回到云来居的时候，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摆弄一个铜匣子。匣子不大，巴掌见方，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在呼吸。她见林默和苏清雪进来，抬起头，把铜匣子推到柜台中间。“你们的。”
林默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铜匣子。“什么东西？”
老板笑了笑。“自己打开看看。”
林默看了苏清雪一眼。苏清雪微微点头。他伸手掀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封信。信封是深青色的，纸质很厚，摸上去像硬卡纸。封口处没有火漆，也没有印章，只有一行字——“林默亲启”。字迹工整，笔锋硬朗，和上次那封邀请函一模一样。
林默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白色的，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明日晚间，百花楼，修真拍卖会。持此函者可入。”下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图案——鹤衔剑。和酒葫芦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林默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拍卖会。”
苏清雪从他手里接过信封，看了看，还给他。“百花楼的拍卖会，三年一次。祖父说过，那是集市里最隆重的活动，只邀请身份尊贵的客人。普通人连消息都打探不到。”
林默把信封收进口袋。“他不是普通人。”
苏清雪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寄邀请函的人，那个知道林默名字、知道他会来云海市、知道他在云来居住店的人。那人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们，等着他们。
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两杯茶，推过来。“喝杯茶，压压惊。”她顿了顿，“百花楼的拍卖会，我开客栈二十年，只收到过一次邀请。那次去了，才算真正进了这个圈子的门。”
林默端起茶杯。“百花楼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板想了想。“不好说。说是楼，其实不只是一座楼。说是组织，又没有明确的门派。它像个影子，你看得见它，摸不着它。集市里的人都知道百花楼，但没人知道谁在经营。”她喝了口茶，“只知道一件事——百花楼请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林默没有再问。他喝完茶，上楼。苏清雪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回响。
走到二楼转角时，苏清雪突然停下。林默转过身，看见她站在楼梯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怎么了？”林默问。
苏清雪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苏家丫头，还记得我吗？”
林默皱眉。“谁？”
苏清雪摇头。“不知道。但这个号码……”她把手机收回去，“我小时候见过。祖父的通讯录里，有这个号码。”
林默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回过去。”
她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嘟——嘟——嘟——三声之后，接通了。那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像在等什么。
“我是苏清雪。”她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苍老的男声传过来，带着笑意。“果然是你。你祖父去世后，我以为苏家不会再有人来云海了。”
苏清雪的手微微收紧。“你是谁？”
“老家伙一个。不值一提。”那声音顿了顿，“你在云来居？晚上有空的话，来灵药阁坐坐。有些东西，该还给你了。”
电话挂断了。苏清雪放下手机，看着林默。“灵药阁。”
林默想起昨天路过的那家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灵药阁”，安安静静的，和旁边的热闹格格不入。苏清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去吗？”林默问。
苏清雪点头。“去。”
两人下楼，穿过集市，来到灵药阁门前。门帘还是掀着的，里面还是很暗。苏清雪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林默跟在后面。
店铺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抽屉上贴着标签——当归、黄芪、灵芝、雪莲……都是普通药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很深，很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衫，袖口挽着，露出干瘦的手腕。他正拿着一个算盘在算账，珠子拨得噼啪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但看见苏清雪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太阳，不暖，但很真。
“像。”他说，“真像。”
苏清雪站在柜台前，看着他。“像谁？”
“你祖父。”老人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走得很慢，脚有点跛，每走一步，右腿都要拖一下。“你祖父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爱说话，眼神很沉，像心里装着什么事。”
他走到苏清雪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老了。你祖父老了，走了。我也老了，快走了。”
苏清雪看着他。“你是谁？”
老人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花鸟纹，边角磨得圆润，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他把盒子推到苏清雪面前。
“打开。”
苏清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玉佩，乳白色的，温润如羊脂。形状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古篆字——苏。
和苏清雪以前那枚，一模一样。
苏清雪的手在发抖。“这……”
“你祖父当年离开云海的时候，把这枚玉佩寄存在我这里。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交给他的后人。”老人看着她，“他回不来了。所以，该还给你了。”
苏清雪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我祖父……他和你说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灯笼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他说，苏家守了三千年的东西，该到头了。门要开了，人该来了。他老了，守不动了。但有人会来接替他。”
他看着林默。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很亮。
“就是你吧？”他问。
林默没有说话。老人笑了笑，转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算盘。“去吧。明天拍卖会，好好看，好好听。这集市里，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珠子又开始噼啪响了。林默看了苏清雪一眼，苏清雪把玉佩收好，转身往外走。掀开门帘的那一刻，老人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苏家丫头，你祖父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苏清雪停了一下。然后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集市还是那个集市。灯笼、人群、吆喝声，什么都没有变。但苏清雪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玉佩，温温的，像是刚被人握过。
“走吧。”林默说。
苏清雪点头。两人并肩走回云来居。身后的灵药阁，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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