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李想去了一趟井边。
这口井是三天前打出来的,位置在防空洞最深处,靠近那扇门神守护的铁门。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边缘用石头垒了一圈,上面盖着一块木板。
李想掀开木板,低头往里看。
井水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有一股凉气从下面冒出来。
“井龙王。”他喊了一声。
水面泛起涟漪。
一个声音从井下传来,瓮声瓮气的:“谁啊?”
“是我,李想。”
水面翻涌起来,一个脑袋从水里冒出来。
说“脑袋”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一颗龙首。
青色的鳞片,长长的龙须,一双铜铃大的眼睛——但只有脑袋,没有身子。
井龙王。
他当初激活这张卡牌的时候,差点没笑出声。
灶王爷是个胖老头,土地公是个小老头,门神是两个壮汉。
井龙王呢?
一颗脑袋。
漂在水面上的一颗龙头脑袋。
“李想啊。”井龙王眨眨眼睛,“找本王何事?”
李想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要出门一趟,可能几天才回来。这口井,你照看好。”
井龙王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本王住这儿,不照看好能行?”
李想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灶王爷让我带的,说给你换换口味。”
井龙王眼睛一亮,张嘴接过去,嚼了嚼。
“嗯?这是啥?”
“炒黄豆。”李想说,“灶王爷用盐炒的。”
井龙王嚼得嘎嘣脆,一脸享受:“好东西,好东西。那老头总算办了件人事。”
李想站起来,盖上木板。
“我走了。”
井龙王在下面喊:“早点回来!别让本王等太久!”
李想摆摆手,走了。
身后,井龙王的声音还在念叨:“炒黄豆……啧,真香……”
李想带着土地公,走出防空洞。
门神秦琼冲他点点头。
敬德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小心”。
王铁柱守在洞口,看见他出来,站直了身子。
“恩人,真不用我跟着?”
“不用。”李想说,“你守着家。”
王铁柱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抽出那把钢筋,递过来。
“带着这个。”
李想接过钢筋,掂了掂,有点沉。
“我用不好这个。”
“带着。”王铁柱坚持,“壮胆也行。”
李想把钢筋别在腰后。
“行。”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王铁柱还站在洞口,看着他。
李想没说话,挥挥手,转身走了。
废墟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末日才过去五天,这座城市的尸体还没凉透。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建筑、翻倒的汽车、散落的杂物。
没有人。
一个活人都没有。
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嚎叫声,提醒着李想,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人类的了。
土地公走在前面,拐杖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小友,往东走五里,有个加油站。过了加油站,再走三里,有个十字路口。往南拐,再走两里,就到城隍庙了。”
“一共多远?”
“十里地。”
李想苦笑。
十里地,放在以前,打车十分钟,骑车半小时,走路一个钟头。
现在呢?
走一步看一步,能不能活着走到,两说。
正想着,土地公忽然停下脚步。
拐杖往地上一顿。
“停。”
李想立刻停下,手按在腰间的钢筋上。
“怎么了?”
土地公眯着眼睛,感应了一会儿。
“前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土地公皱眉,“很多,很乱,在动。”
李想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前摸。
转过一个弯,看见了。
是超市。
一个挺大的超市,门脸塌了一半,但里面还有货架立着。
超市门口,围着一群东西。
不是怪物。
是人。
但比怪物还惨。
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围成一圈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他们身上全是灰,脸上全是泥,头发乱成一团,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但他们在吃的——
李想看清楚了,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在吃生肉。
血淋淋的、还带着毛的生肉。
地上躺着一头死去的动物——看起来像狗,但比狗大,灰色皮毛,已经被撕得稀烂。
“那是狼人。”土地公低声说,“死了的狼人。”
李想胃里一阵翻腾。
吃狼人?
末日才五天,人已经沦落到吃怪物了吗?
那群人听见动静,齐刷刷抬起头。
十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想。
那眼神……
李想心里一寒。
那不是人的眼神。
是饿了很久的野兽,看见猎物时的眼神。
“快走。”土地公拽他。
但已经晚了。
那群人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为首的是个男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玻璃,“有吃的吗?”
李想没说话。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有吃的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李想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截钢筋,上面还有血。
“有。”他开口,“但我不能给你们。”
男人的眼神变了。
“为什么?”
李想说:“因为我给你们,你们会抢。你们抢,就会有人死。”
男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以为我们想这样?”他说,“我们也不想吃那个东西,但我们饿啊!”
他身后的人开始往前涌。
土地公握紧拐杖。
李想按着腰间的钢筋。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一道水柱从天而降,劈头盖脸浇在那群人身上。
所有人都愣了。
李想也愣了。
他抬头一看,街边的消防栓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水柱正往外喷,浇得那群人满身是水。
“谁?!”男人抹着脸上的水,四处乱看。
李想低头一看,腰间的【井龙王】卡牌正在发光。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只有他能听见:
“愣着干嘛?跑啊!”
李想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土地公跟着他,一边跑一边敲拐杖,身后升起一道道土墙,挡住那群人的追路。
跑出去两条街,李想停下来,大口喘气。
“井龙王?”
卡牌亮了亮。
“是我。”
“你怎么能出来?你不是在井里吗?”
井龙王的声音带着得意:“本王的分身,跟着你那袋炒黄豆走的。你以为本王稀罕你那点黄豆?本王是想保护你!”
李想哭笑不得。
“那你刚才喷的那道水……”
“消防栓里的水。”井龙王说,“本王是龙王,水里的东西,本王都能使唤。”
李想愣了愣。
“你能控制所有的水?”
“不是控制,是商量。”井龙王纠正他,“水有水的脾气,本王跟它们熟,它们愿意帮忙。”
李想若有所思。
土地公在旁边说:“小友,这龙虽然嘴碎,但本事还是有的。”
“谁嘴碎?”井龙王不乐意了,“你这老头才嘴碎!你全家都嘴碎!”
土地公懒得理他。
李想靠着墙,缓了一会儿。
“刚才那群人……”他开口。
土地公叹气:“惨。”
井龙王难得正经:“饿急了的人,比怪物还可怕。”
李想沉默。
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
末日才五天,秩序就已经崩成这样了。
再往后呢?
一个月后,一年后,人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敢想。
“走吧。”他站起来。
土地公看着他:“小友,你没事吧?”
李想摇头:“没事。就是有点……难受。”
土地公拍拍他的肩膀。
“小友,你能难受,说明你还是人。”
“那些不难受的,已经不是人了。”
李想愣了一下。
土地公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走吧,城隍庙还在前面。”
李想跟上去。
井龙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想,你刚才为什么不把那群人都杀了?”
李想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
井龙王说:“他们想抢你。按规矩,你应该杀了他们。”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是人。”
“是人,但快不是了。”井龙王说,“再过几天,他们就会变成怪物。吃人的怪物。”
李想没说话。
井龙王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末日这么快就崩了吗?”
“为什么?”
“因为神不管了。”井龙王说,“以前有神管着,人不敢乱来。现在神下来了,但不是来管人的,是来收信仰的。人没了管束,就变成了野兽。”
李想听着。
井龙王说:“你是头儿。你以后会遇见更多这样的人。你怎么办?杀不杀?”
李想没回答。
井龙王也不追问。
过了一会儿,李想说:“我不知道。”
井龙王笑了。
“不知道就好。”
“什么意思?”
“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不会乱来。”井龙王说,“怕就怕那种什么都懂、什么都敢干的。”
李想琢磨着这句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土地公忽然停下。
“到了。”
李想抬头一看。
前面是一座破庙。
不大,就一间屋子,门板都塌了,屋顶漏了好几个洞。
门口挂着一块匾,歪歪斜斜的,上面写着三个字——
城隍庙。
李想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庙里很暗。
屋顶漏下来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一个个光斑。
正中间是一尊神像,泥塑的,已经残破不堪。头掉了半边,胳膊断了一条,身上全是裂纹。
神像前面摆着一张供桌,上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供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穿得破破烂烂,头发胡子乱成一团,手里抱着一个酒坛子,正在打呼噜。
土地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友,你运气不错。”
李想没反应过来:“什么?”
土地公指着那个老头。
“你要找的钟馗,就在这儿。”
李想愣住了。
这个醉醺醺的老头,就是钟馗?
抓鬼的天师?
他正想开口,老头忽然醒了。
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看了看李想。
“嗯?有人来了?”
李想赶紧上前一步:“前辈,我……”
老头摆摆手,打断他。
“先别说话。”
他吸了吸鼻子,脸色忽然变了。
“你身上,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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