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袭扰之后的第七天，格石从北边回来了。
这次它的脸色很奇怪。
不是难过，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李想正在地里看苗——新种的土豆冒芽了，绿油油的一片。
看见格石的表情，他放下手里的活。
“怎么了？”
格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
“那……些……巨……人……快……不……行……了。”
李想心里一动。
“怎么不行了？”
格石说。
“粮……被……烧……了……三……次。它……们……已……经……十……天……没……吃……饱……饭……了。”
它指着北边。
“有……的……饿……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躺……在……地……上……动……不……了。”
李想眼睛亮了。
“那个巨人王呢？格尔丹？”
格石说。
“它……还……在。但……也……瘦……得……不……成……样……子……了。”
它顿了顿。
“它……的……手……下……也……不……听……它……的……了。有……的……当……着……它……的……面……跑……了。”
李想心里一喜。
好。
太好了。
他转身，跑进防空洞。
把光头、张大牛、格石、格鲁、药王、灶王爷都叫来。
把格石的话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眼睛都亮了。
光头第一个开口。
“它们快不行了？”
李想点头。
光头说。
“那咱们现在去打？”
李想摇头。
“不急。再等等。”
他看着众人。
“比干前辈说过，要等它们最虚弱的时候打。现在还不够虚。”
他指着北边。
“再等几天。等它们饿得走不动了，等它们自己先死一批，等它们彻底没力气了。”
“那时候再打。”
众人点头。
从那天起，格石每天出去。
盯着那些巨人。
每天回来报告。
第一天。
“又……死……了……三……十……个。”
第二天。
“又……跑……了……五……十……个。”
第三天。
“剩……下……的……开……始……挖……树……根……吃……了。”
第四天。
“树……根……也……挖……完……了。开……始……吃……土……了。”
第五天。
“有……的……饿……得……走……不……动……了。躺……在……地……上……等……死。”
第六天。
“格……尔……丹……也……饿……得……站……不……起……来……了。它……的……手……下……把……它……扔……下……跑……了。”
第七天。
“剩……下……的……不……到……三……百……个……了。都……躺……在……那……儿……动……不……了。”
李想听完，沉默了。
三百个。
躺在那儿动不了。
他站起来。
“走。去看看。”
他带着格石、张大牛和几十个人，悄悄摸向北边。
走了两天，到了那个营地附近。
趴在一处山丘后面，往前看。
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巨人，真的躺在那儿。
横七竖八。
有的已经死了。
有的还在喘气。
有的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
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
眼睛都凹进去了。
皮毛都塌了。
李想盯着那个最大的。
格尔丹。
那个巨人王。
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眼睛闭着。
不知道是死是活。
格石在旁边说。
“它……还……活……着。”
李想问。
“怎么处理？”
格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
“我……去……问……问……它……们。”
李想点头。
格石走过去。
走到那些巨人中间。
用巨人语说了很久。
那些巨人，有的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有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格石走回来。
“它……们……说……愿……意……投……降。”
李想愣住了。
“投降？”
格石点头。
“对。投……降。”
它看着李想。
“它……们……说……跟……着……格……尔……丹……是……错……的。想……跟……着……你……活……下……去。”
李想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巨人。
又饿又瘦，快死了。
但眼睛里，还有一点光。
那是想活的光。
他想了很久。
然后点头。
“收留。”
格石愣住了。
“都……收……留？”
李想点头。
“都收留。”
他走过去。
站在那些巨人面前。
“愿意跟着我的，站起来。”
那些巨人，挣扎着想站起来。
但大多数，站不起来。
李想说。
“站不起来的，躺着。会有人来救你们。”
他转身。
“走。回去叫人。”
他们跑回去。
把所有人都叫出来。
三千多人，一千多个巨人，浩浩荡荡往北边赶。
到了那个营地，开始救人。
抬的抬，扶的扶，背的背。
把那些还活着的巨人，一个一个抬回高老庄。
药王带着人，给它们治伤。
灶王爷熬了稀粥，一碗一碗喂它们。
紫姑带着人，给它们清理卫生。
三天后，那些巨人，活过来一大半。
死了五十多个。
活下来的，有两百多个。
李想站在它们面前。
两百多个新收留的巨人。
加上之前的一千一百个。
一共一千三百多个巨人。
比人还多。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眼睛里，有恐惧，有感激，有希望。
李想开口。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老庄的巨人。”
“跟格石它们一样。守门，巡逻，干活，打仗。”
“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管。”
“有没有问题？”
那些巨人，互相看了看。
然后，一个接一个，跪下来。
磕头。
李想扶起最前面那个。
“别跪。我不喜欢人跪。”
他指着格石。
“以后，它管你们。”
那些巨人点头。
格石走过去。
用巨人语说了几句。
那些巨人站起来。
跟着它，走向西边那块空地。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它们走远。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骄傲。
不是满足。
是累。
真累。
从第一次巨人南下到现在，整整半年。
半年里，死了很多人。
也收留了很多巨人。
高老庄，从七百多人，变成了三千多人。
从一百多个巨人，变成了一千三百多个。
他走到那排碑前面。
一百一十七块碑，整整齐齐排着。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石头很凉。
但他觉得，它们能感觉到。
“王铁柱。”他说。“又收了两百多个。”
“现在咱们有一千三百多个巨人了。比人还多。”
“你们在那边，看着点。别让新来的受欺负。”
碑没说话。
但他觉得，它们在听。
他站起来，看着北边。
太阳快落山了。
红红的，像血。
但他知道，那些巨人，不会再来了。
至少，今年不会再来了。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儿。
热热的。
像这碗粥。
因为活着，真好。
因为又赢了一次，真好。
因为还有明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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