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从太阳升起来,打到太阳落下去。
从月亮升起来,打到月亮落下去。
又从太阳升起来,打到太阳升到头顶。
李想已经不记得自己换了多少把刀。
只记得手早就麻了。
胳膊早就酸了。
腿早就软了。
但他还在杀。
还在冲。
还在吼。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对面的巨人,也越来越多。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知道,不能退。
退了,家就没了。
退了,那些人就白死了。
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
只知道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战场上忽然安静了。
那些巨人,开始退了。
不是撤退。
是溃败。
像潮水一样,往北边跑。
跑的比来的时候还快。
跑的比兔子还快。
跑的比什么都快。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它们跑远。
愣住了。
赢了?
真的赢了?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人。
三千多人,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一千多个巨人,还剩多少?
他也不知道。
但他看见,光头还活着。
坐在地上,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张大牛还活着。
靠着墙,大口喘气,但还活着。
老太太还活着。
握着那把剪刀,剪刀都卷刃了,但还活着。
格石还活着。
浑身是伤,但还站着。
林默还活着。
躲在石头后面,小脸煞白,但还活着。
小雨还活着。
被紫姑护在怀里,没受伤。
那些神,也都还在。
秦琼和敬德,虚影都淡了,但还站在门口。
灶王爷,还在烧火。
药王,还在救人。
井龙王,还在井里泡着。
紫姑,还在抓不讲卫生的。
山神,还坐在山顶上。
比干,还站在他身边。
李想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他跪下来。
跪在那些尸体中间。
跪在那些血泊中间。
跪在那些还没凉透的战友中间。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浑身发抖。
光头爬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想。”
李想没说话。
光头说。
“赢了。”
李想点头。
“赢了。”
光头说。
“那就别哭了。”
李想摇头。
“让我哭会儿。”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头。
“好。哭吧。”
他坐在旁边,陪着。
李想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流干了。
哭到嗓子哑了。
哭到浑身没力气了。
他站起来。
看着那些人。
活着的那些人。
两千多个。
还剩两千多个。
死了一千多个。
一千多个人,没了。
他看着那些尸体。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有老的,有少的。
有男的,有女的。
有的昨天还在跟他说话。
有的前天还在跟他干活。
有的上个月还在跟他喝酒。
现在,都没了。
都躺在这儿。
都闭着眼睛。
都再也不会说话了。
他走过去。
一个一个,合上他们的眼睛。
“谢谢。”他说。
“你们没白死。”
“这个家,我们会守好的。”
“你们放心。”
他走到那些碑前面。
又多了很多块碑。
他数了数。
加上之前的一百六十四块。
现在,一共有三百一十七块碑。
三百一十七个人,没了。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石头很凉。
但他觉得,它们能感觉到。
“王铁柱。”他说。“又来了很多新朋友。你照顾着点。”
碑没说话。
“大刘。老吴。那九个兄弟。”
碑没说话。
“新来的这些,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但都是好样的。”
碑没说话。
“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别打架。别吵架。别欺负新来的。”
碑还是没说话。
但他觉得,它们在听。
他站起来,看着北边。
太阳已经偏西了。
照在那些逃跑的巨人身上。
照在那些尸体身上。
照在他脸上。
他心里忽然想起比干的话。
“以无心之心,可破有心之局。”
他好像彻底懂了。
无心,就是不执著。
不执著于胜负。
不执著于生死。
不执著于得失。
只做该做的事。
只走该走的路。
只守该守的人。
他转身,看着那些人。
活着的那些人。
两千多个。
有的在哭。
有的在笑。
有的在抱在一起。
有的在默默收拾。
他走过去。
“收拾战场。死的,好好葬。活的,好好治。”
众人点头。
开始忙活。
李想走到灶王爷面前。
“有吃的吗?”
灶王爷看着他。
眼眶红了。
“有。”
他盛了一碗粥。
递给李想。
李想接过来,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
从嘴里,暖到心里。
他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一碗粥,很快就喝完了。
他放下碗。
“再来一碗。”
灶王爷又盛了一碗。
他喝完。
又喝了一碗。
三碗粥下肚,他擦了擦嘴。
站起来。
走到那些伤员面前。
药王正在救人。
忙得满头大汗。
李想蹲下来,帮忙。
递药,包扎,抬人。
从下午忙到晚上。
从晚上忙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所有的伤员都处理完了。
药王一屁股坐在地上。
“累死了。”
李想在他旁边坐下。
“辛苦了。”
药王摇头。
“不辛苦。活着就好。”
他看着李想。
“你也是。活着就好。”
李想笑了。
“对。活着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秦琼和敬德站在那儿。
虚影淡得快看不见了。
李想心里一紧。
“前辈,你们……”
秦琼笑了。
“没事。就是累了。休息几天就好。”
敬德在旁边说。
“对。睡一觉就好。”
李想看着他们。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
“谢谢你们。”
秦琼摇头。
“不用谢。我们是门神。守门,是我们的本分。”
金光一闪,他们消失了。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还在。
门神还在。
这个家,还在。
他转身,走回人群中。
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
热乎乎的。
从嘴里,暖到心里。
他看着那些人。
活着的那些人。
心里忽然想起那些碑。
三百一十七块。
三百一十七个人。
你们看见了吗?
我们又赢了。
你们在那边,也高兴吧?
他放下碗。
“睡觉。明天,继续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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