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之后，高老庄安静了整整三天。
不是那种平静的安静。
是那种死寂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笑。
没有人哭。
连孩子都不闹了。
所有人都在干活。
挖坑，埋人。
挖坑，埋人。
挖坑，埋人。
三天三夜，埋了三百一十七个人。
三百一十七个坑。
三百一十七块碑。
三百一十七个名字。
李想亲手刻的。
一个一个，刻在木板上。
刻到手磨出血。
刻到眼睛看不清。
刻到浑身发抖。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这些人，得被记住。
不能被忘记。
不能像风一样，吹过就没了。
第三天晚上，最后一坑埋完了。
最后一块碑立起来了。
李想站在那排碑前面。
三百一十七块碑，整整齐齐排着。
月光照在碑上，白惨惨的。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石头很凉。
但他觉得，它们能感觉到。
“王铁柱。”他说。“又来了很多。你认识一下。”
碑没说话。
“大刘。老吴。那九个兄弟。”
碑没说话。
“新来的这些，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但都是好样的。”
碑没说话。
“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别打架。别吵架。别欺负新来的。”
碑还是没说话。
但他觉得，它们在听。
他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直到光头来找他。
“李想。”
李想回头。
光头坐在门板上，被人推着。
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存粮，只够吃一个月的了。”
李想愣住了。
一个月？
他算了算。
打完这一仗，活着的还有两千三百多人。
一千多个巨人。
加起来，三千多个。
三千多张嘴，每天三顿饭。
一个月，就是九万顿饭。
存粮，只够一个月？
他问。
“不是刚收了一茬庄稼吗？”
光头点头。
“收了。但人太多了。三千多人，一茬庄稼只够吃十天。”
他看着李想。
“加上存粮，最多一个月。”
李想沉默了。
一个月后，吃什么？
他看着北边。
那些巨人，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得想办法。
他转身，走回防空洞。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两千多人，一千多个巨人，围成一个大圈。
火把插在四周，照得亮堂堂的。
李想看了一圈。
“存粮，只够吃一个月的了。”
众人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李想看了一圈。
“所以，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光头问。
李想说。
“种地。扩大种地。把所有能种的地方，都种上。”
“从现在开始，一天两顿，改成一顿。省下来的粮食，当种子。”
“所有人，能动的，都去开荒。老人孩子，帮忙送水送饭。”
他指着张大牛。
“大牛，你带人，把周围的地都开一遍。能开多少开多少。”
张大牛点头。
他指着灶王爷。
“灶王爷，你算好。每一粒粮食，都不能浪费。”
灶王爷点头。
他指着药王。
“药王，你带人，把能吃的野菜都挖回来。能吃的树皮都剥回来。能吃的东西，都弄回来。”
药王点头。
他指着格石。
“格石，你带巨人，去打猎。能打多少打多少。”
格石点头。
他指着紫姑。
“紫姑，你带人，把卫生管好。这个时候，不能生病。”
紫姑点头。
他指着山神。
“山神，你盯着北边。那些巨人一有动静，马上报。”
山神点头。
他指着比干。
“比干前辈，您帮我们算。算哪儿有粮食，算怎么种得快，算怎么熬过这个月。”
比干点头。
李想看了一圈。
“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他举起手。
“那就干。”
两千多人，一千多个巨人，轰然散开。
各就各位。
各干各的。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从心里，冲到眼眶。
但他没哭。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流下来了。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儿。
热热的。
像这碗粥。
因为他知道，这日子，还得过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为了那些活着的人。
为了这个家。
从那天起，高老庄又进入了“活下去”模式。
所有人，每天只吃一顿饭。
一顿半碗粥。
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因为都知道，这是为了活。
为了能活过这个月。
为了能活到下一茬庄稼收成。
为了能活到那些巨人再来的时候。
张大牛带着人，每天开荒。
从早开到晚。
从晚开到早。
开了一百亩地。
又开了一百亩。
又开了一百亩。
药王带着人，每天挖野菜。
挖遍了周围十里。
挖光了所有能吃的草。
挖光了所有能吃的树皮。
灶王爷每天算粮食。
一粒一粒地算。
一颗一颗地算。
一两一两地算。
格石带着巨人，每天打猎。
打光了周围的野猪。
打光了周围的野鹿。
打光了周围的兔子。
紫姑每天抓不讲卫生的。
这个时候，不能生病。
一生病，就得吃药。
一吃药，就得花粮食。
所以，必须干净。
比干每天算。
算哪儿还有粮食。
算怎么种得快。
算怎么熬过这个月。
山神每天盯着北边。
那些巨人，没有再出现。
至少，暂时没有再出现。
李想每天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
看着他们干活。
看着他们饿。
看着他们撑。
心里疼。
但他没有办法。
只能看着。
只能陪着。
只能等着。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每一天，都有人饿得晕倒。
每一天，都有人咬着牙爬起来。
每一天，都有人哭着说“我不行了”。
但第二天，又站起来了。
因为都知道，不能倒。
倒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倒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倒了，这个家就没了。
第二十九天。
最后一粒粮食，吃完了。
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所有人都饿得躺在地上。
动不了。
李想也躺在地上。
看着天。
天很蓝。
太阳很亮。
但他觉得，浑身没力气。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他忽然想起奶奶的话。
“人活着，就得有个根。”
根在哪儿？
他看看四周。
根在这儿。
在这片土地上。
在这些人心里。
在那些碑里。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奶奶。”他说。“我尽力了。”
“但我可能，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李想！”
是格石。
它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是汗。
“粮……粮……食！”
李想愣住了。
“什么？”
格石指着北边。
“北……边……有……粮……食！”
李想挣扎着爬起来。
“哪儿？”
格石说。
“那……些……巨……人……留……下……的！它……们……跑……的……时……候……没……带……走！很……多！”
李想眼睛亮了。
“多……多少？”
格石说。
“够……吃……一……个……月！”
李想一屁股坐在地上。
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天不亡我……”
他挣扎着站起来。
“走！去搬粮食！”
所有人，都挣扎着站起来。
跟着他，往北边走。
走了两天，到了那个地方。
果然，有粮食。
很多粮食。
堆成山。
那些巨人逃跑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
李想看着那堆粮食。
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搬！”他喊。“都搬回去！”
所有人，开始搬。
搬了三天三夜。
把那些粮食，全部搬回高老庄。
那天晚上，灶王爷煮了一大锅粥。
每个人，都喝了两大碗。
热乎乎的。
从嘴里，暖到心里。
李想坐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骄傲。
不是满足。
是踏实。
又活过来了。
又熬过去了。
这个家，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那些碑前面。
三百一十七块碑，整整齐齐排着。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石头很凉。
但他觉得，它们能感觉到。
“谢谢你们。”他说。
“你们保佑了我们。”
“我们又活过来了。”
他站起来，看着北边。
月亮很亮。
照在他脸上。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儿。
热热的。
像这碗粥。
因为活着，真好。
因为又熬过去了，真好。
因为还有明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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