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搬回来的第二天，高老庄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灶王爷的灶台从早烧到晚，一锅接一锅的粥，一碗接一碗地往外端。
每个人都喝了两大碗。
三大碗。
四大碗。
喝到肚子撑。
喝到打饱嗝。
喝到眼泪流下来。
李想也喝了四大碗。
喝完之后，他躺在门口，看着天。
天很蓝。
太阳很亮。
风很轻。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光头爬过来，在他旁边躺下。
“李想。”
李想没转头。
“嗯？”
光头说。
“咱们又活过来了。”
李想点头。
“对。又活过来了。”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死了三百多个人。”
李想没说话。
光头说。
“我认识的好几个，都没了。”
李想还是没说话。
光头说。
“老吴，没了。大刘，没了。张小毛，也没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他们都是跟着我从一开始就来的。一起抢过粮食，一起打过狼人，一起挖过壕沟。现在，都没了。”
李想转过头，看着他。
光头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就那么躺着，看着天。
李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没白死。”
光头点头。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就是有点难受。”
李想说。
“难受就难受吧。我也是。”
两个人躺着，不说话。
就那么躺着。
看着天。
过了很久，光头开口。
“李想，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
李想想了想。
“不知道。”
光头说。
“会不会在天上看着咱们？”
李想说。
“可能吧。”
光头说。
“那他们看见咱们又活过来了，应该高兴吧？”
李想笑了。
“应该吧。”
光头也笑了。
两个人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他们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儿。
热热的。
那天下午，药王来找李想。
老头子脸色很差，走路都有点晃。
李想赶紧站起来。
“孙老头，您怎么了？”
药王摆摆手。
“没事。就是累的。”
他在李想旁边坐下。
“李想，有个事得跟你说。”
李想看着他。
“说。”
药王说。
“伤员太多了。药不够了。”
李想心里一紧。
“差多少？”
药王说。
“差一半。”
他指着那些伤员。
“一百多个重伤的，需要一直用药。三百多个轻伤的，也得用药。药库里，只剩半个月的量了。”
李想沉默了。
半个月。
半个月后，怎么办？
他问。
“能出去采吗？”
药王点头。
“能。但得有人保护。外面还有狼人，还有怪物。”
李想说。
“我派人跟你去。”
药王摇头。
“不是我。是我那几个徒弟。他们认识药，会采。我得守着伤员。”
李想点头。
“行。让他们去。我派巨人跟着。”
药王站起来。
“那我去了。”
他走了。
李想看着他的背影。
老头子瘦了一圈。
走路都晃。
但还在撑着。
他忽然想起药王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是为了救小雨。
现在，是为了救所有人。
他站起来，走到伤员那边。
一百多个重伤的，躺在地上。
有的缺了胳膊。
有的缺了腿。
有的浑身是伤，包得像个粽子。
药王正在给他们换药。
忙得满头大汗。
李想蹲下来，帮忙。
递药，包扎，抬人。
从下午忙到晚上。
从晚上忙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所有的伤员都换了一遍药。
药王一屁股坐在地上。
“累死了。”
李想在他旁边坐下。
“辛苦了。”
药王摇头。
“不辛苦。活着就好。”
他看着李想。
“你也是。活着就好。”
李想笑了。
“对。活着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灶王爷那边。
灶王爷正在煮粥。
一锅接一锅。
旁边堆着几十个碗。
人们排着队，等着打粥。
灶王爷看见他，招招手。
李想走过去。
灶王爷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喝了。”
李想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乎乎的。
灶王爷看着他。
“小子，你瘦了。”
李想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灶王爷点头。
“有。瘦了一圈。”
他往灶里添了根柴。
“别太累了。你是头儿。头儿倒了，下面的人怎么办？”
李想点头。
“我知道。”
灶王爷说。
“知道就好。”
他继续煮粥。
李想端着碗，站在旁边。
看着那些人排队打粥。
看着那些人喝粥。
看着那些人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有粥喝，就能活。
能活，就有希望。
他喝完粥，放下碗。
走到格石那边。
格石坐在门口，看着北边。
浑身是伤，但还坐着。
李想在它旁边坐下。
“格石。”
格石转过头。
“李……想。”
李想说。
“辛苦你了。”
格石摇头。
“不……辛……苦。”
它指着北边。
“它……们……不……会……再……来……了。”
李想看着它。
“你怎么知道？”
格石说。
“它……们……死……太……多……了。怕……了。”
它顿了顿。
“至……少……今……年……不……会……再……来……了。”
李想点头。
“那就好。”
他看着北边。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那片土地上。
照在那些碑上。
照在他脸上。
他心里忽然想起比干的话。
“以无心之心，可破有心之局。”
他好像越来越懂了。
无心，就是不执著。
不执著于胜负。
不执著于生死。
不执著于得失。
只做该做的事。
只走该走的路。
只守该守的人。
他站起来。
“走吧。回去吃饭。”
格石点头。
跟着他，走回防空洞。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吃得饱饱的。
灶王爷把存粮拿出来，煮了一大锅肉粥。
每个人都喝了两大碗。
小雨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糖。
“叔叔，给你。”
李想低头看着她。
小丫头，瘦了。
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哪来的？”
小雨说。
“攒的。一直没舍得吃。”
李想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甜得他眼眶又湿了。
他抱起小雨。
“走，吃饭。”
小雨趴在他肩上。
“叔叔，那些巨人还会来吗？”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会。但很久以后。”
小雨说。
“那咱们还打吗？”
李想点头。
“打。”
小雨说。
“那我再攒点糖。打仗的时候，发给叔叔们吃。”
李想笑了。
“好。”
他抱着小雨，走进人群中。
坐下。
端起一碗粥。
喝了一口。
热乎乎的。
从嘴里，暖到心里。
他看着这些人。
活着的这些人。
心里忽然想起那些碑。
三百一十七块。
三百一十七个人。
你们看见了吗？
我们又活过来了。
你们在那边，也高兴吧？
他放下碗。
“睡觉。明天，继续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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