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愣了一下。
“我身上有东西?”
钟馗没理他,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老头个子不高,瘦巴巴的,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袍子,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头。但转圈的时候,李想却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
“有意思。”钟馗停下来,“你身上有个鬼。”
李想心里一紧。
鬼?
他下意识想到防空洞里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不是我身上的。”他说,“是我遇到的一个。”
钟馗挑了挑眉毛:“说说。”
李想把那晚的事说了一遍——地下仓库,兵煞凝聚的邪物,守了七十年粮食的慰安妇,还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钟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啥?”
李想摇头:“不知道。”
钟馗又问:“她从哪儿来的?”
李想还是摇头。
钟馗叹了口气。
“啥都不知道,就敢替她出头?”
李想说:“她守了七十年,就是为了把粮食给人。我觉得她不该当鬼。”
钟馗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重新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坐。”
李想坐下。
钟馗把酒坛子递过来:“喝不喝?”
李想接过来,闻了闻——一股劣质白酒的刺鼻味道。
他喝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头。
钟馗乐了:“没喝过吧?”
李想点头。
钟馗接过酒坛子,自己灌了一大口。
“你这人,胆子挺大。”他说,“敢替鬼出头。”
李想说:“她是人变的。”
钟馗点头:“对,鬼都是人变的。”
他又喝了一口。
“你知道鬼为啥是鬼不?”
李想想了想:“因为执念?”
“差不多。”钟馗说,“人死了,魂就该走。但有些人放不下,舍不得,不甘心,就留下了。留下就成鬼。”
“你遇到那个,放不下啥?”
李想说:“粮食。她守着那批粮食,怕人抢。”
钟馗沉默了一会儿。
“七十年。”他说,“守了七十年。”
“她饿过。”李想说,“生前饿过。”
钟馗点头。
“饿过的人,最知道粮食金贵。”
他又灌了一口酒。
“你知道我为啥在这儿不?”
李想摇头。
钟馗指了指破庙外面。
“这方圆百里,以前有几十万人。现在呢?”
李想没说话。
钟馗说:“死的死,逃的逃,剩下那些,都成鬼了。”
“我在这儿,就是收拾这些鬼。”
李想心里一动。
“那您能帮我们吗?”
钟馗看着他。
李想说:“那个女鬼,您能超度她吗?”
钟馗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钟馗指了指酒坛子。
“酒没了。”
李想愣了一下。
钟馗说:“你去给我找酒来,我就跟你走。”
李想站起来。
“好。您要什么酒?”
钟馗想了想。
“什么都行。只要是酒。”
李想点点头,转身就走。
土地公追上来:“小友,你真去给他找酒?”
“嗯。”
“这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找酒去?”
李想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井龙王。”
卡牌亮了亮:“干啥?”
“你能找到酒吗?”
井龙王沉默了两秒。
“你当本王是什么?酒坛子探测器?”
李想说:“你是龙王,水里的东西你都熟。酒也是水做的。”
井龙王卡壳了。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李想等着。
井龙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往西走三里,有个酒厂。”
李想眼睛一亮。
“你怎么知道的?”
井龙王得意起来:“刚才路过的时候,本王闻到酒糟味了。酒糟是酿酒剩下的渣滓,有酒糟的地方,肯定有酒。”
李想二话不说,往西走。
三里地,走了一个多小时。
路上遇到几波怪物,都被土地公提前预警,绕过去了。
到了酒厂,是一片废墟。
厂房塌了一半,仓库也塌了,满地都是碎玻璃和空酒瓶。
李想心凉了半截。
土地公感应了一会儿,忽然说:“地下有东西。”
李想精神一振:“酒?”
土地公点头:“酒窖。在地下。”
他带着李想找到入口——一扇生锈的铁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李想掏出钢筋,一手拿着,一手摸墙,往下走。
走了十几级台阶,到底了。
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李想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按——没电。
他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打开。
光照亮了地窖。
一排一排的大酒缸,整整齐齐码着,少说也有上百个。
李想走过去,掀开一个缸盖。
满满一缸白酒。
他尝了一口。
辣。
但确实是酒。
李想笑了。
他找了个小酒坛子,装满一坛,揣在怀里。
正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站住。”
李想愣住了。
回头一看,地窖角落里,站着一个老头。
穿着一身旧工作服,戴着个破帽子,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李想心里一紧——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土地公怎么没预警?
老头看着他,眼神不善。
“偷酒?”
李想摇头:“不是偷,是借。”
老头冷笑:“借?借了还吗?”
李想说:“还。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十倍奉还。”
老头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想,上下打量。
“你是哪儿来的?”
“高老庄。”李想说,“东边一个安全区。”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安全区?”他说,“有安全区?”
李想点头:“一百多口人,有吃的,有住的,有神守着。”
老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什么神?”
“土地公、灶王爷、门神、井龙王。”
老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叫啥?”
“李想。”
老头点点头,忽然把棍子放下了。
“酒你拿走吧。”
李想愣住了。
老头说:“我是这酒厂的看门人。末日那天,厂长跑了,工人跑了,就我留下看厂。”
“我以为全天下都死绝了,没想到还有活人。”
他看着李想。
“你说十倍奉还,我信你。”
李想抱着酒坛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摆摆手:“走吧。有缘再见。”
李想点点头,抱着酒坛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您……不跟我们走?”
老头笑了。
“我走了,这酒厂谁看?”
李想说:“这酒厂还有什么好看的?”
老头指了指那些酒缸。
“这些都是粮食酿的。末日没了粮食,酒就是宝贝。”
他看着李想。
“你那边一百多口人,以后用不着酒吗?”
李想愣了愣。
老头说:“我守着这些酒,等你来拿。”
“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来。”
“十倍奉还,你自己说的。”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记住了。”
老头摆摆手。
李想抱着酒坛子,走出地窖。
回到城隍庙,天都快黑了。
钟馗还坐在那儿,酒坛子已经空了。
看见李想抱着酒坛子回来,他眼睛亮了。
“真找着了?”
李想把酒坛子递给他。
钟馗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脸陶醉。
“好酒!”
他灌了一大口,咂咂嘴。
“行,说话算话。我跟你走。”
李想松了一口气。
钟馗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去看看那个守了七十年的鬼。”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破庙。
“老伙计,”他说,“我走了。你守着。”
破庙里,那尊残破的城隍像,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李想愣了一下。
钟馗已经走出去了。
“愣着干嘛?走啊!”
李想追上去。
土地公在他耳边小声说:
“小友,那酒厂老头……”
“嗯?”
“他不是人。”
李想脚步一顿。
土地公说:“老朽刚才没感应到他,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活人。”
“他是这酒厂的守护灵。”
李想愣住了。
酒厂的守护灵?
那个穿着旧工作服、戴着破帽子的老头?
土地公说:“他守了那个酒厂,不知道多少年了。末日之前就在,末日之后还在。”
“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他确实在等你。”
李想沉默着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忽然回头。
酒厂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个老头还在那儿。
守着那些酒缸。
等着他回去。
十倍奉还。
钟馗在前面走,忽然问:
“你那安全区,有多少人?”
“一百七。”李想说。
钟馗点点头。
“一百七十个人,一百七十张嘴。”
“你那个地下仓库的粮食,够吃半年。”
“半年之后呢?”
李想没说话。
钟馗说:“末日才刚开始。”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李想看着前面的路。
废墟,怪物,死人。
还有那个等着他回去的酒厂老头。
和那个守了七十年粮食的女鬼。
他握紧腰间的卡牌。
“我知道。”
他说。
“所以我得让他们活着。”
“活着,才有以后。”
钟馗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个神,一个鬼(?),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身后,破庙里那尊城隍像,又亮了一下。
像是在说:
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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