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去了一半的时候,高老庄门口来了一群人。
不是几个。
是一群。
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一百多个。
李想正在门口铲雪,看见那群人,心里一紧。
这个天,还有人敢在外面走?
零下二十多度,雪都齐腰深了。
普通人走半天就得冻死。
这群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握紧手里的铲子。
“格石。”
格石走过来。
“在。”
李想指着那群人。
“去看看,是什么人。小心点。”
格石点头,大步走过去。
那群人看见一个巨人走过来,吓得往后退。
有的女人尖叫起来。
有的孩子哭出声。
有的老人直接跪下了。
但格石在十步外停下脚步。
它举起双手,露出空空的掌心。
“别……怕。我……不……伤……人。”
那群人愣住了。
互相看了看。
一个巨人,会说人话?
还说不伤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
头发胡子全白了,瘦得皮包骨头。
但眼睛很亮,亮的像狼。
他盯着格石,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人群里走出来。
一步一步,走到格石面前。
抬起头,看着这个比他高五倍的巨人。
“你……你是高老庄的巨人?”
格石点头。
“是。”
老人又问。
“那个李想,真的在收留所有人?”
格石又点头。
“是。只……要……愿……意……干……活……守……规……矩……都……收。”
老人回头,对着人群喊。
“听见没有!是真的!那个李想真的在收留人!”
那群人,忽然哭成一片。
有的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有的抱着身边的人,嚎啕大哭。
有的跪在雪地里,对着天哭。
哭了很久。
老人走回人群,扶起一个最老的。
“老哥哥,起来。咱们到了。能活了。”
那个最老的,已经走不动了。
他被人抬着,往高老庄走。
格石在前面带路。
走得慢,让那些人能跟上。
李想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越来越近。
终于看清楚了。
一百三十多个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有的冻得脸都紫了,嘴唇发黑。
有的饿得眼睛都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凸起。
有的身上还有伤,用破布包着,血都冻成冰了。
有的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
李想心里一酸。
他迎上去。
“快,进去。里面暖和。”
那群人被带进防空洞。
灶王爷早就准备好了。
几十口大锅,同时烧火。
热水,热粥,热汤。
药王带着徒弟,等在旁边。
药,纱布,剪刀,都准备好了。
紫姑带着人,把最暖和的棚子腾出来。
铺上干草,盖上被子。
那群人一进去,就瘫在地上。
有的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灶王爷的人,端着热粥,一个一个喂。
药王的人,检查伤口,一个一个包扎。
紫姑的人,帮着换衣服,擦身子。
李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老人走到他面前。
忽然跪下来。
“恩人。”
李想赶紧扶他。
“老人家,别跪。”
老人摇头。
“得跪。不跪,我心里过不去。”
他指着那群人。
“我们这些人,是从北边来的。走了两个月。死了二百多个。活下来的,都在这里了。”
李想愣住了。
“两个月?二百多个?”
老人点头。
“我们那个村子,本来有三百多人。巨人来了,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往南跑。跑了两个月,又死了一半。活下来的,就这些。”
他看着李想。
“本来我们都要死了。饿死,冻死,被狼人咬死。后来听说,南边有个高老庄,有神守着,有饭吃,能活。我们就往这边走。”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
他老泪纵横。
“恩人,谢谢你。谢谢你收了这些人。”
李想扶他起来。
“老人家,别哭了。来了就好。以后,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老人点头。
“好。好。”
他回头,对着那群人喊。
“听见没有?这儿是我们的家了!”
那群人,有的笑了。
有的哭了。
有的抱在一起。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心里忽然想起那些碑。
三百一十七块碑。
那些人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有害怕,有绝望,有希望。
有想活的心。
他转身,走出去。
外面,雪还在下。
他站在雪里,让雪落在身上。
凉凉的。
但心里,热热的。
光头推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李想。”
李想看着他。
光头说。
“又多了多少人?”
李想说。
“一百三十多个。”
光头说。
“存粮,又得重新算了。”
李想点头。
光头说。
“但这是好事。”
李想看着他。
光头笑了。
“人多了,家就大了。家大了,就更不怕那些巨人了。”
李想也笑了。
“对。”
他转身,走回防空洞。
那群人,已经开始喝粥了。
热气腾腾的。
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一个小孩,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了,举起碗。
“还要!”
灶王爷笑呵呵地又给他盛了一碗。
李想走过去,在那个小孩旁边蹲下。
“你叫什么?”
小孩看着他。
“狗蛋。”
李想笑了。
“狗蛋,好名字。”
狗蛋也笑了。
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李想站起来,看着这些人。
心里忽然想起那些碑。
三百一十七块碑。
你们看见了吗?
又有人来了。
又有人活下来了。
又有人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儿。
热热的。
那天晚上,高老庄多了一百三十七个人。
灶王爷多煮了二十锅粥。
紫姑多安排了五个棚子。
药王多治了六十多个伤员。
李想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新来的人。
他们正在睡觉。
有的打着呼噜。
有的说着梦话。
有的缩成一团。
但都在睡。
都在活。
都在这个家里。
他转身,看着那些碑。
月光照在碑上,白惨惨的。
但他觉得,它们在发光。
在笑。
在看着他。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儿。
热热的。
因为活着,真好。
因为有人在,真好。
因为家越来越大,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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