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回到高老庄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钟馗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你这地方，不赖。”老头评价，“有门神守着，有灶王爷烧火，还有个井龙王在下面看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李想还没来得及说话，王铁柱就冲过来了。
“恩人！你可算回来了！”
他满脸焦急，拉着李想就往里面走。
李想心里一紧：“出事了？”
“小雨！林小雨！”
李想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小雨——林默的妹妹，那个扎着两个小辫、总喜欢往他手里塞糖的小姑娘。
“她怎么了？”
“发烧！”王铁柱说，“从昨晚就开始烧，今天早上烧得更厉害了，灶王爷说再烧下去，人就不行了！”
李想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防空洞。
最里面的角落里，围着一圈人。
灶王爷蹲在地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正往一个小人儿嘴里喂。
林小雨躺在被子上，小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林默跪在旁边，紧紧攥着妹妹的手，一声不吭。
老太太周李氏在旁边抹眼泪。
李想蹲下来，摸了摸小雨的额头。
烫手。
“怎么回事？”他问。
灶王爷摇头：“不知道。昨晚还好好的，半夜突然就烧起来了。”
“什么原因？”
“可能是着凉，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灶王爷顿了顿，“末日里，什么都有可能。”
李想看着小雨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能退烧吗？”
灶王爷指了指手里的药汤。
“这是退烧的草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但效果一般，而且……”他叹气，“她太小了，喂不进去多少。”
李想看小雨的嘴，确实，喂进去的药汤，大半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
林默忽然开口。
“让我喂。”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喂她，她能喝。”
灶王爷犹豫了一下，把碗递给他。
林默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点点药汤，凑到妹妹嘴边。
“小雨，喝药。”他声音很轻，“喝了就好了。”
小雨没反应。
林默轻轻掰开她的嘴，把药汤倒进去。
小雨呛了一下，但还是咽下去了。
林默又舀了一勺。
一勺，一勺，又一勺。
他就那样跪着，一勺一勺地喂，喂了整整一碗。
李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有人拽他的衣角。
低头一看，是钟馗。
老头冲他使了个眼色，往旁边走。
李想跟过去。
“你那小姑娘，不是普通发烧。”钟馗说。
李想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钟馗指了指角落里的林小雨。
“她身上有东西。”
李想愣住了。
“什么东西？”
钟馗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末日之后，为啥有些人能觉醒，有些人不能？”
李想摇头。
钟馗说：“因为血脉。”
“血脉？”
“对。”钟馗点头，“有些人祖上出过神，或者出过仙，血脉里就留了点东西。末日一来，天地大变，这些东西就被激活了。”
他看着林小雨。
“这小姑娘，血脉里有东西。”
李想脑子转得飞快。
“你是说……她会觉醒？”
“不是会。”钟馗说，“是正在。”
“这场烧，就是觉醒的代价。熬过去，她就有了。熬不过去……”
他没说完。
但李想听懂了。
他回到林小雨身边，蹲下来。
林默还在喂药，一碗已经喂完了，正在舀第二碗。
李想按住他的手。
“够了。”
林默抬头看他。
李想说：“她不是生病。是觉醒。”
林默愣住了。
李想把钟馗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林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她能熬过去吗？”
李想没说话。
他不知道。
钟馗也不知道。
林默低头看着妹妹。
小雨的脸还是那么红，呼吸还是那么急。
他忽然伸手，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小雨。”他轻轻说，“你得活着。”
“你说过，等咱们安顿下来，你要吃好多好多糖。”
“糖还没吃到呢。”
“你不能死。”
李想站起来，走到灶王爷身边。
“有什么办法？”
灶王爷摇头。
“烧成这样，只能靠她自己。”
李想握紧拳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找钟馗。
“前辈，您能帮忙吗？”
钟馗看他一眼。
“我抓鬼的，不是治病的。”
“那谁能治？”
钟馗想了想。
“药王。”他说，“孙思邈，或者扁鹊，或者华佗。只要能请来一个，这小姑娘就有救。”
“他们在哪儿？”
钟馗摇头。
“不知道。末日之后，所有神都乱了。有的下来了，有的没下来，有的下来了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李想沉默。
他看着角落里的林小雨，看着跪在旁边的林默，看着一圈束手无策的人。
心里像烧着一团火。
他忽然转身，往外走。
王铁柱追上来：“恩人，你干啥去？”
“找人。”
“找谁？”
“药王。”
王铁柱愣住了：“上哪儿找？”
李想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等等。”
是井龙王。
他的卡牌在发光。
“李想，”他说，“你往东走三十里，有个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神。”
李想停下脚步。
“什么神？”
“药王。”井龙王说，“本王昨天路过的时候，感应到的。”
李想愣住了。
“你怎么不早说？”
井龙王翻了个白眼：“你又没问。”
李想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钟馗忽然拦住他。
“你疯了？”
李想看着他。
钟馗说：“三十里地，外面全是怪物，你去送死？”
李想说：“她快死了。”
钟馗说：“她是死是活，是她自己的命。你去送死，是你自己的事。但你想过没有，你死了，这一百七十个人怎么办？”
李想沉默了。
钟馗指着四周那些人。
“这些人，都看着你。你是他们的主心骨。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李想看着那些人。
老太太，王铁柱，光头，大刘，老吴，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看着他。
等着他拿主意。
等着他指方向。
等着他带他们活下去。
李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王铁柱。”
“在！”
“看好家。”
“光头。”
光头挪过来：“在。”
“管好账。”
“灶王爷。”
灶王爷点头。
“土地公，井龙王，门神。”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在。”
李想看着他们。
“我出去一趟。天黑之前回来。”
“如果我回不来——”
他顿了顿。
“钟馗前辈会帮你们拿主意。”
钟馗愣了一下。
“你小子……”
李想没理他，转身就走。
身后，林默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叔叔。”
李想停下脚步。
林默跪在那儿，看着他。
“你……你真的去？”
李想点头。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妹妹的手上。
“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李想没说话，大步往外走。
走出防空洞，走出门神的守护范围，走进废墟。
土地公跟在他身边。
“小友，老朽陪你。”
井龙王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
“本王也陪你。”
李想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三十里。
太阳已经偏西。
天黑之前，要回来。
他拼命地跑。
跑过倒塌的楼房，跑过翻倒的汽车，跑过横七竖八的尸体。
怪物在远处嚎叫，但他顾不上。
他只是跑。
跑得肺像要炸开，跑得腿像灌了铅，跑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停。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林小雨还没吃到糖。
她不能死。
太阳落山之前，他终于看见了那座山。
山不大，但很陡。
山顶上，真的有一座庙。
很小，很破，很旧。
但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青布长衫，背着手，看着他。
李想冲上去，扑通跪在他面前。
“您是药王吗？”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
李想说：“求您救人。”
老头还是没说话。
李想说：“有个小姑娘，发烧，觉醒。熬不过去就死了。”
“她才五岁。”
“她还没吃到她想吃的糖。”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叫什么？”
“李想。”
老头点点头。
“我知道你。”
李想愣住了。
老头说：“城隍庙的事，酒厂的事，我都听说了。”
他看着李想。
“你是好人。”
李想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忽然笑了。
“起来吧。”
他伸手，把李想扶起来。
“我跟你走。”
李想愣住了。
“您……您愿意去？”
老头点头。
“那个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李想想了想。
“不是我什么人。”
“那为什么救她？”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是第一个叫我叔叔的孩子。”
老头看着他，笑了。
“行。”
“走吧。”
两个人，一老一少，走下山去。
身后，破庙的门，轻轻关上了。
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照在他们背上。
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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