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矩立起来的第七天,比干来找李想。
老头子脸色不错,走路也有劲了。
李想正在地里看苗——春天的第一茬,刚冒出嫩芽。
看见比干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活。
“前辈,有事?”
比干点头。
“有事。大事。”
他在李想旁边蹲下。
“小子,你知道现在高老庄有多少人吗?”
李想想了想。
“三千四百多吧。”
比干说。
“三千四百七十三个人。加上一千三百二十一个巨人。一共四千七百九十四口。”
李想看着他。
“您算得真清楚。”
比干笑了。
“我是财神。算账是我的本行。”
他看着那些人。
“你知道,这四千多口人,每天产生多少信仰吗?”
李想摇头。
比干说。
“很多。非常多。”
他指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你看他们。”
李想看过去。
那些人,有的在种地,有的在打猎,有的在修墙,有的在做饭。
每个人都很专注。
每个人都很认真。
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光。
那种光,不是太阳照的。
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比干说。
“那种光,就是信仰。”
他站起来。
“以前,他们信神,是因为神救了他们的命。是被动的信。”
“现在,他们信神,是因为神和他们一起过日子。是主动的信。”
“这种信,比之前更纯粹,更持久,更有力量。”
他看着李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想摇头。
比干说。
“意味着,信仰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他指着那些人。
“这些人,会把他们的信仰,传给下一代。下一代,会传给下下一代。一代一代,传下去。”
“总有一天,这些信仰,会长成参天大树。”
李想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骄傲。
不是满足。
是沉。
沉甸甸的。
他看着那些人。
四千多口人。
每一个,都是一颗种子。
他们的信仰,会生根,发芽,长大。
会长成一片森林。
他问比干。
“那咱们该怎么做?”
比干说。
“什么都不做。”
李想愣住了。
“什么都不做?”
比干点头。
“对。什么都不做。”
他指着那些人。
“你只要让他们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好好信着。就够了。”
“信仰这东西,不能强求。强求来的,是假的。”
“只有发自内心的,才是真的。”
他看着李想。
“你现在做的,就是最好的。”
李想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人。
看着他们干活,吃饭,说话,笑。
看着他们吵架,和好,互相帮忙,互相照顾。
看着他们一天一天,把这个家,变得更好。
他心里忽然明白了。
信仰,不是求来的。
是活出来的。
他站起来。
“谢谢前辈。”
比干摆摆手。
“不用谢。我是财神。财神就是帮人算账的。”
他走了。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灶王爷那边。
灶王爷正在煮粥,一锅接一锅。
旁边排着队,人们端着碗等着。
李想走过去,站在队伍里。
前面是个新来的年轻人,看见他,赶紧让。
“李头儿,您先。”
李想摇头。
“排队。大家都排队。”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让回去,继续排着。
李想排在他后面。
轮到他打粥的时候,灶王爷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排队了?”
李想说。
“排队好。大家都排队,才公平。”
灶王爷笑了。
“行。有长进。”
他盛了一碗粥,递给李想。
李想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乎乎的。
他端着碗,走到那些碑前面。
三百一十七块碑,整整齐齐排着。
阳光照在碑上,暖烘烘的。
他蹲下来,对着第一块碑。
王铁柱。
“铁柱。”他说。“刚才比干跟我说,信仰的种子种下去了。”
“我不太懂。但我觉得,应该是好事。”
碑没说话。
但他觉得,它在听。
他又走到第二块碑前面。
大刘。
“大刘。你儿子昨天学会走路了。他媳妇让我谢谢你。说你在天上保佑着。”
碑没说话。
但他觉得,它在笑。
他又走到第三块碑前面。
老吴。
“老吴。你那个工具箱,格鲁拿去用了。他说,矮人的手艺,加上你的工具,能打更好的刀。”
碑没说话。
但他觉得,它在点头。
他一个一个,跟那些碑说话。
说了很久。
说到太阳升到头顶。
说到粥都凉了。
说到后面排队的都散了。
他站起来,看着这些碑。
三百一十七块。
三百一十七个人。
每一个,他都记得。
每一个,他都念着。
每一个,都在他心里。
他忽然想起比干的话。
“信仰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他看着这些人。
这些活着的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些死去的人,用命换来的。
他们每一个人,都带着那些死去的人的希望。
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把这份希望,传下去。
一代一代。
一年一年。
直到永远。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儿。
热热的。
他转身,走回人群中。
端起那碗凉了的粥,一口一口喝完。
粥是凉的。
但心里是热的。
他看着那些人。
活着的那些人。
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些死去的人,没有白死。
他们的信仰,会一直活下去。
在这个家里。
在这些人的心里。
在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的血液里。
他放下碗。
“光头。”
光头推过来。
“在。”
李想说。
“明天,把那些孩子叫来。我要给他们讲个故事。”
光头愣了一下。
“讲故事?”
李想点头。
“对。讲那些死去的人的故事。让他们知道,是谁用命换了他们活着。”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头。
“好。我去安排。”
他推着门板,走了。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孩子。
小雨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林默跟在后面,护着她。
还有更多的孩子,在玩,在闹,在笑。
他们不知道,为了让他们能这样玩这样闹这样笑,死了多少人。
但他们得知道。
得记住。
得传下去。
他走过去,蹲下来。
小雨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叔叔!”
李想抱着她。
“小雨。”
小雨抬起头。
“嗯?”
李想说。
“明天,叔叔给你们讲故事。”
小雨眼睛亮了。
“什么故事?”
李想说。
“英雄的故事。”
小雨问。
“是那些碑上的人吗?”
李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雨说。
“妈妈说的。妈妈说,那些碑上的人,都是英雄。他们为了保护我们,死了。”
李想看着她。
五岁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没有害怕。
只有骄傲。
他忽然明白。
种子,已经种下了。
不需要他讲。
那些活着的人,已经在讲了。
那些孩子,已经在听了。
那些信仰,已经在传了。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儿。
热热的。
他抱起小雨。
“走,吃饭。”
小雨趴在他肩上。
“叔叔,明天还讲故事吗?”
李想说。
“讲。”
小雨说。
“那我叫他们都来听。”
李想点头。
“好。”
他抱着她,走进人群中。
身后,那些碑立在那儿。
月光照在碑上,白惨惨的。
但他觉得,它们在发光。
在笑。
在看着。
看着这个家。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孩子。
看着这些信仰的种子,一点一点,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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