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镇子里的人看李想的眼神变了。
之前是感激——有人来救他们了。现在是敬畏——那个虚影老头扔了几朵花,就把海怪打跑了。老周头颤颤巍巍地走到李想面前,膝盖一弯就要跪下。李想一把扶住他。
“老人家,别跪。”
老周头抬起头,眼眶通红。“恩人,你是老天派来的。我们这些人,以为死定了……”
李想扶他到一边坐下。“还没打完。那东西只是退了,还会回来。您先跟我说说,除了这个镇子,还有别的地方遭殃吗?”
老周头的脸一下白了。“有。往南三十里,有个渔村。比我们这儿还惨。我们至少还能躲在房子里,他们那边地势低,海啸一来,半个村子都没了。活下来的人跑到山上,但海怪夜里上岸,一个一个往外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听说,那边已经在吃人了。”
李想心里一沉。
赵灵儿正在给伤员换药,听见这话,手里的绷带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手在抖。林默站在旁边,小脸煞白,但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石头握得更紧了。
李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老周头指着海岸线,“这里,就是我们。往南三十里,渔村。再往南,就没有活人了。海怪把整个海岸线都封了,出不去,也进不来。”
“你们那封信,是怎么送到高老庄的?”
老周头说,是一个年轻人拼了命送出去的。他叫陈海生,就是昨天爬进高老庄那个人。海怪还没来的时候,他是跑船的,知道路。海怪来了之后,他带着那封信,沿着海岸线往北跑,跑了一个月。路上被海怪追,被狼人咬,摔断了腿,硬是爬到了高老庄。
“他走的时候,带了三个人的干粮。我们以为他活不了。”老周头抹了一把脸,“没想到,他真的把信送到了。”
李想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三百多里。一个断了腿的人,爬了三百多里。他把地图收起来。“镇长,我们要去那个渔村。”
老周头愣住了。“现在?天还没亮,海怪还在海里……”
“就是因为海怪还在海里,才要去。”李想指着地图,“天一亮,它们就缩回去了。我们有白天的功夫。天黑之前,必须到渔村。”
钟馗在旁边灌了一口酒,“海里的东西白天确实弱一些。但那个渔村被美人鱼围着,不好进。”
“美人鱼怕什么?”
钟馗想了想。“怕声音。大的声音。她们的歌声能魅惑人,但你要是比她们嗓门大,她们就怕了。”
李想看向格鲁。“炸药还有多少?”
格鲁翻了翻背包,“还有二十斤。”
“够不够炸出一条路?”
格鲁想了想。“够。但动静太大,会把深海里的大家伙引过来。”
李想咬牙。“引过来也得进。走。”
天刚蒙蒙亮,远征队就出发了。老周头派了两个年轻人带路,一个叫阿海,一个叫阿生,都是渔民,熟悉海边的路。李想让他们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
海边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海啸冲上来的淤泥和垃圾,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走了半个时辰,鞋里全是泥浆,脚底磨出了泡。赵灵儿一声不吭,跟在李想身后。林默也不吭声,踩在淤泥里,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走。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阿海停下来,指着前面。“翻过那个山头,就是渔村了。”
李想爬上山顶,往下看。
渔村比镇子惨多了。半个村子泡在海水里,房子只剩屋顶露在外面。没被淹的那一半,也被海啸冲得七零八落。村里看不见人,只有几只海鸟在屋顶上站着,嘎嘎叫。
但山上有人。对面那座山,比这边高,树林密。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人影在林子里晃动。阿海说,那就是渔村活下来的人,躲在山上,不敢下来。
“怎么过去?”
阿海指着山下那条路。“从这儿下去,穿过村子,再爬上去。但村子里有美人鱼。白天她们躲在礁石后面,晚上才出来。白天过,应该没事。”
李想看着那条路。村子中间有一条石板路,从山脚一直通到对面山上。两边的房子塌了一半,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了。“走。白天过,不等晚上。”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淤泥更深,有的地方没过大腿。格鲁的矮人个子矮,差点陷进去,被钟馗一把拽出来。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李想忽然停下。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海浪声,是一种……歌声。很远,很轻,像是在水底下飘上来的。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但调子很软,很柔,像妈妈哄孩子睡觉时唱的摇篮曲。
李想的眼皮开始发沉。他晃了晃脑袋,使劲掐了一下大腿,清醒过来。但身后有人倒下了。
一个矮人,眼神迷离,嘴角带着笑,往海边的方向走。格鲁去拉他,拉不动。那矮人力气大得像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海面,嘴里念叨着什么。赵灵儿跑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矮人愣了一下,眼神清明了一瞬,然后又迷离了。
钟馗走过来,一脚踹在矮人屁股上,同时大吼一声:“醒!”
那一声吼,像打雷。矮人浑身一震,清醒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大汗。“我……我刚才怎么了?”
“被迷了。”钟馗盯着海面,脸色凝重,“美人鱼白天也敢出来了。”
李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村子尽头,礁石堆里,有几张脸。惨白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她们盯着这边,嘴一张一合,那歌声就是从她们嘴里飘出来的。
钟馗又吼了一声。那几个脸缩回礁石后面,歌声停了。但李想知道,她们没走,还在那儿,等着。
“跑!”李想喊。
所有人拼命跑。踩着淤泥,跨过倒塌的墙,跳过碎木板。身后,歌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响,更近,更多。李想不敢回头,只知道跑。
赵灵儿跑在最前面,腿陷进淤泥里拔不出来。李想冲过去,一把拽出来,背起来就跑。她在他背上喊:“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
“别废话!”
跑到对面山脚下的时候,歌声终于远了。李想放下赵灵儿,大口喘气。回头一看,海面上浮着十几张惨白的脸,都在看着这边。没有追过来,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等。
阿海瘫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它们……它们白天也敢出来了……”
李想没说话。他知道,不是美人鱼变强了,是这片海,已经被它们彻底控制了。
山上的幸存者比镇子里更惨。三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山洞里。没有粮食,没有药,连干净的水都没有。有人饿得啃树皮,有人病得躺在地上动不了。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已经不哭了,不是不哭,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赵灵儿放下药箱就开始救人。李想走到洞里面,看见一个老人靠在石壁上,眼睛闭着,嘴唇干裂。他蹲下来,老人睁开眼,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你是……高老庄来的?”
李想点头。
“我就知道……会有人来……”老人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破布,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这个……给你们……能帮上忙……”
李想接过来。地图上画着海岸线,标着几个点。一个点旁边写着“花篮”,一个点写着“纸驴”,一个点写着“玉笛”,一个点写着“莲花”,最后一个点写着“剑”。他抬起头,“这是……”
老人说,“我爷爷传下来的。说这是八仙留下的信物。能找到它们,就能请来八仙,镇住海里的东西。”
李想握紧那块破布。老人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爷爷说,八仙的信物,在海里的沉庙里,在礁石下的洞里,在海兽守着的地方。凡人拿不到。但你不是凡人。你有神跟着。你一定能拿到。”
他笑了,笑着笑着,手垂下去了。赵灵儿跑过来,摸他的脉,然后低下头。
李想跪在那儿,把那块破布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看着洞外那片海。海面上,那些惨白的脸还在,还在等。他握紧拳头。“走。去找信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