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人越来越多。
渔村的幸存者听说有人从北边来救他们了，都从林子里钻出来，挤进这个小小的山洞。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三十几个，加上李想的远征队，快五十个人了。
山洞本来就小，现在连转身都困难。
赵灵儿忙得脚不沾地。伤风感冒的，拉肚子的，饿晕的，被海怪咬伤的，还有几个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的。药箱里的药用掉大半，但还有七八个人排着队等。
林默蹲在洞口，盯着海面。他手里握着那块石头，已经握了一整天了。阿海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小兄弟，你看什么呢？”
林默没转头。“看它们。”
“看得见吗？”
“看不见。但它们在。”
阿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小时候，爷爷说，海里有神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吕洞宾的剑，何仙姑的莲，张果老的纸驴能渡海。那时候我信。现在不信了。海里没有神仙，只有鬼。”
林默转过头看着他。“有的。”
阿海愣了一下。
“李叔叔说，神不是求来的，是自己信出来的。你信，就有。你不信，就没有。”林默继续盯着海面。“我信。”
阿海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想坐在山洞最深处，面前摊着那张破布地图。钟馗蹲在旁边，比干从卡牌里出来，也蹲着。三个人围着地图，像三个要饭的凑在一起分干粮。
“花篮在这里。”比干指着地图上一个点，“沉没的古庙。离这儿三十里，在东边的礁石群里。古庙半沉在海里，花篮在神像手里。”
“好拿吗？”
比干摇头。“不好拿。古庙周围有海怪巢穴。少说几十条挪威海怪的触手在那边晃悠。你得把它们引开。”
李想看向格鲁。“炸药够不够？”
格鲁翻背包。“还有十八斤。炸一条路够了，但要引开一大群，不够。”
李想咬牙。“那就省着用。不要硬炸，声东击西。你带矮人在东边放炮，把海怪引过去。我从西边下水。”
“下水？”钟馗皱眉，“你不会水吧？”
李想沉默了一瞬。“会一点。小时候在河里扑腾过。”
“那是河。这是海。海里还有海怪。”
“那也得去。”李想指着地图，“花篮是第一件。拿不到花篮，后面的都不用想了。”
比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行。但让钟馗跟着你。他的剑在水里也能用。”
钟馗灌了一口酒。“我倒是没问题。但你小子在水里憋不了几分钟。”
李想站起来。“那就憋几分钟的事。”
赵灵儿忙完伤员，走过来。她听见了最后几句。“你要下水？”
李想点头。
她没说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我去给你找条船。”
李想愣了一下。“船？”
“渔村后面有条小河，通到海里。村里人把船藏在河边的芦苇荡里，海怪没发现。”她看着李想，“至少能让你少游一段。”
李想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好。”
那天晚上，李想没睡。他坐在洞口，看着海面。月亮被云遮住了，海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在。那些惨白的脸，那些湿漉漉的头发，那些没有眼白的眼睛，都在水里，在暗处，在等着。
赵灵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很久，她开口。“李想。”
“嗯？”
“你怕吗？”
李想没回答。他盯着那片黑漆漆的海，过了很久才说。“怕。但我更怕的是，那些人死在我面前，我什么都没做。”
赵灵儿没说话。
李想继续说。“我奶奶死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后来末日来了，我看着人一个一个死。王铁柱死的时候，我在旁边，但什么都做不了。我那时候就想，不能再看着了。能做的，就去做。能做一点，是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赵灵儿。“你怕不怕？”
赵灵儿想了想。“怕。但你说得对，能做一点，是一点。”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去看看船。”
她走了。李想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阿海来找他。“李头儿，船找到了。”
李想跟着他下山。河边芦苇荡里，藏着三条小船，不大，能坐两三个人。阿海说，这是村里人偷偷藏的，万一海怪退了，还能出海打渔。海怪一直没退，船就一直藏在这儿。
“水里有东西吗？”
阿海摇头。“这条河通到海里，但海怪进不来。水太浅了。”
李想点头。“够了。”
他把计划说了一遍。格鲁带矮人在东边放炸药，把海怪引开。他坐船从西边下水，进古庙拿花篮。钟馗跟着下水。赵灵儿和阿海在岸边接应。
格鲁第一个反对。“你一个人下水？不行。矮人水性好，我跟你去。”
“你留着放炸药。没有炸药，海怪引不开。”
格鲁还要争，李想摆手。“就这么定了。”
天亮了。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照在那片死气沉沉的海面上。李想站在河边，看着那条小船，又看了看那片海。手心全是汗。
赵灵儿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布包。“姜片。含在嘴里，能防晕。”
李想接过来，揣进怀里。“谢谢。”
他上船。阿海撑篙，小船慢慢驶出芦苇荡，驶进那条小河，驶向海面。钟馗站在船头，握着剑，盯着水面。李想坐在船尾，嘴里含着姜片，辣的，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船驶出河口，海面就在前面。平静的，灰蒙蒙的，死寂的。远处，东边的礁石群里，格鲁已经就位了。
李想深吸一口气。“开始。”
阿海使劲撑了一篙，小船像箭一样冲向海面。与此同时，东边传来一声巨响——格鲁点炸药了。轰！水柱冲天，浪头翻涌，海面像开了锅。礁石群里传来海怪的嘶吼，几条巨大的触手从水里冒出来，朝东边涌去。
李想大喊：“快！”
阿海拼命撑船，小船冲进礁石群。礁石又尖又利，像牙齿一样从水里戳出来。船底刮在石头上，嘎吱嘎吱响。李想跳下船，水没到胸口。冷的，刺骨的冷。
钟馗跟着下水，剑横在身前。“往那边！”
李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礁石后面，有一座半沉的庙。屋顶还在水面上，墙已经塌了一半，门楣上长满了海草和藤壶。他游过去，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
里面是黑的。水没到腰。神像歪倒在地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神像手里，捧着一个花篮。破的，旧的，上面缠着海草。
李想游过去，伸手去够花篮。手刚碰到花篮，神像忽然动了。不是神像动，是神像下面有东西。一条蛇，有水桶粗，缠在神像身上，眼睛是金色的，竖瞳，盯着他。
李想僵住了。蛇头慢慢抬起来，张开嘴，露出毒牙。毒牙有手指长，滴着透明的液体。
钟馗一剑斩过去。蛇头一偏，躲开了，但剑风扫过，花篮从神像手里掉下来，落在水里。李想一把抓住花篮，转身就往外游。
身后，蛇追过来了。水花四溅，腥风扑鼻。李想不敢回头，拼命游。游到门口，钟馗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往外一甩。他飞出水面，摔在礁石上，疼得眼冒金星。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花篮。
钟馗从水里跃出来，落在他旁边。水里，那条蛇的头探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李想趴在那儿，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手里是热的。那个破旧的花篮，在发光。
他翻开海草，露出花篮的底。是竹编的，破了好几个洞，但花篮底上刻着三个字——蓝采和。
花篮越来越亮，光从破洞里漏出来，洒在水面上。那些被污染的黑水，碰到光，居然变清了。李想看呆了。
光越来越强，从花篮里升起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影。是个年轻人，穿着蓝衫，手里也拿着一个花篮，笑眯眯的。
他低头看着李想。“就是你把我捞出来的？”
李想点头。
年轻人笑了。“花篮虽破，还能装花。水虽浑，还能变清。”他挥了挥手，花篮里的花瓣飘出来，落在海面上。黑水像被洗过一样，一层一层变清。鱼群从深处游上来，绕着花瓣转圈。
李想坐在礁石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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