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笛拿到手的当天晚上，李想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蓝采和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何仙姑的莲花在东海深处的仙岛上，有海兽守着。吕洞宾的纯阳剑在克拉肯的老巢里。”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难。出海，不是下河。他不会水，船也不会开，连海都没怎么见过。小时候奶奶带他去的那次海边，是他这辈子离海最近的一次。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赵灵儿在角落里睡着了，呼吸很轻。林默靠着洞口，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钟馗的呼噜声从隔壁洞传过来，震得石壁都在抖。
李想坐起来，走到洞口。月亮偏西了，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几块礁石露出水面，海鸟站在上面，缩着脖子睡觉。风很轻，带着咸腥味。他忽然觉得，这片海，也没那么可怕。
第二天一早，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山洞里挤得满满当当。渔村的幸存者听说要出海，都围过来看。阿海和阿生也从镇子赶来了，带着几条干粮和一坛淡水。李想把地图摊在地上，指着海面上的一个点。
“这里是仙岛。蓝采和说，何仙姑的莲花就在岛上。从这里出海，顺风的话，一天能到。”
阿海蹲下来看地图，皱起眉头。“这片海我没去过。听老辈人说，那边有暗礁，有漩涡，还有大鱼。渔船去了就回不来。”
“所以不能坐渔船。”李想看向蓝采和。
蓝采和从卡牌里出来，站在洞口。阳光照在他身上，蓝衫泛着光，花篮里的花瓣被风吹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张果老的纸驴能渡海。找到纸驴，就能去仙岛。”
“纸驴在哪儿？”
蓝采和指着地图上另一个点。“更南边，有个渔村。就是之前说的那个被美人鱼占了的地方。纸驴就在村里。”
李想看着那个点。离这儿不远，翻过山头就是。但那个村子被美人鱼围着，白天晚上都有人盯着。上次去拿玉笛，美人鱼只是退了，没走。现在去拿纸驴，她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问蓝采和。“美人鱼怕什么？”
蓝采和想了想。“怕韩湘子的笛声。笛声一响，她们就得退。但笛声一停，她们就回来。要拿纸驴，得有人一直吹笛子。”
李想看向林默。
林默站直了。“我吹。”
“你会吹笛子？”
林默摇头。“不会。但我可以学。”
蓝采和笑了。“韩湘子的笛子，不用学。心里有曲子，就能吹响。你心里有曲子吗？”
林默想了想。他拿起玉笛，放在嘴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笛声响了。很轻，很慢，像风吹过竹林。不是多好听的曲子，但干干净净的，没有杂音。
蓝采和点头。“够了。”
当天下午，远征队出发去渔村。蓝采和开路，花篮里的花瓣一路撒。林默吹着笛子，走在中间。李想跟在后面，手里握着刀。赵灵儿背着药箱，脸色发白，但脚步很稳。格鲁带着矮人，背着剩下的炸药，走在最后。
翻过山头，就看见那个渔村了。
比之前的村子还惨。房子全塌了，只剩几堵墙还立着。沙滩上堆着船板、渔网、破衣服，还有人的骨头。海水是黑的，泛着油光，散发着一股臭味。海面上浮着几条死鱼，肚子朝上，眼睛被啄没了。
李想捂着鼻子。“纸驴在哪儿？”
蓝采和指着村子后面。“那边有个祠堂。纸驴在祠堂里。”
从山头到祠堂，要穿过整个村子。村子的路被海水淹了一半，只能趟水过去。水是黑的，没到膝盖，底下全是淤泥和碎贝壳。李想走第一个，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第二步。赵灵儿跟在他后面，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拽着他的衣角。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笛声忽然变了。
不是林默吹的。是海里飘上来的。美人鱼的歌声，比上次更响，更近，更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往耳朵里灌。李想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奶奶站在海边，指着远处的船。王铁柱笑着喊“恩人”。小雨往他手里塞糖。那些碑，一排一排的，在阳光下发光。
他知道那是假的，但眼睛就是移不开。
蓝采和喊了一声。“闭眼！”
李想闭上眼。看不见了，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笛声又变了，这次是林默吹的。调子还是那个调子，但比刚才急，比刚才响，像是在跟谁的歌声打架。李想脑子里那些画面开始碎，一块一块地碎，像镜子掉在地上。
他睁开眼。眼前是黑的，臭的，但真实的。
赵灵儿拽着他衣角的手在抖。她闭着眼，嘴唇抿得发白。李想握住她的手。“别怕。是假的。”
赵灵儿睁开眼，看着他，眼眶红了。
笛声越来越响，美人鱼的歌声越来越弱。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歌声停了。海面上那些惨白的脸缩回水里，不见了。林默放下笛子，满头大汗，手还在抖。李想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祠堂的门被木板钉死了。格鲁带人撬开，里面很暗，灰尘厚得像地毯。正中间供着一尊神像，不知道是谁的，脸都看不清了。神像前面，趴着一头纸驴。纸扎的，跟真驴一样大，灰白色的纸糊在身上，眼睛是墨点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笑。
李想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纸是软的，温的，像活物的皮毛。
纸驴动了。
它抬起头，看着李想，打了个响鼻。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身子，纸做的毛簌簌响。它走到门口，阳光照在它身上，灰白色的纸泛着金光。
蓝采和笑了。“张果老，你的驴醒了。”
纸驴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迈步走出祠堂。它站在村子中央，对着海面叫了一声。不是驴叫，是……船笛声。又长又响，像大船出港时的汽笛声。
海面上，那些惨白的脸又冒出来了。但不是来唱歌的，是来看的。它们看着那头纸驴，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好奇。
李想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头纸驴，又看着那片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这片海，也能变回去。他转身，对赵灵儿说。“回去准备。明天，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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