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驴醒来的那天晚上，渔村的老人们都来了。
他们是从山上林子里下来的，拄着棍子，互相搀扶，走了一下午的山路。最前面的是个八十多岁的老渔民，姓石，村里人都叫他石伯。他的眼睛已经瞎了，但耳朵灵得很。他站在祠堂门口，听了半天，问身边的人：“驴叫了？”
“叫了。”
“纸驴？”
“纸驴。”
石伯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瞎了的眼睛里流出来。“我爷爷说过，纸驴一叫，八仙就要过海了。我爷爷的爷爷见过，我没见过。这辈子，还能听见。”他对着纸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那天晚上，远征队住在渔村的祠堂里。纸驴卧在门口，头枕在门槛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林默蹲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纸耳朵软软的，温温的，像真的驴一样。纸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赵灵儿在祠堂里给渔村的老人看病。药箱已经快空了，她把剩下的药分给最需要的人，教他们认识能吃的野菜，教他们煮海带汤补力气。石伯坐在旁边，听着她说话，忽然开口：“姑娘，你是大夫？”
“学过一点。”
“好人。”石伯说，“好人会有好报的。”
赵灵儿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包伤口。
李想坐在祠堂门槛上，看着海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礁石上，有海鸟站着，嘎嘎叫。海面上没有那些惨白的脸了，歌声也停了。但李想知道，它们还在，在水底下，在暗处，在等着。
蓝采和从卡牌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明天就要出海了。”
李想点头。
“怕吗？”
“怕。”
蓝采和笑了。“八仙过海的时候，也怕。海那么大，浪那么高，谁知道下面有什么。但怕也得过。不过去，就到不了对岸。”他看着李想，“你也是。不过去，就救不了那些人。”
李想没说话。他盯着那片黑漆漆的海，过了很久才说：“我会过去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纸驴就站起来了。它走到海边，站在沙滩上，对着海面叫了一声。船笛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又长又响。
纸驴迈步走进海里。它的脚踩在水面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稳稳当当的。海水淹到它的膝盖，淹到它的肚子，淹到它的背。它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岸上的人。
蓝采和说：“它在等你们。”
李想深吸一口气，踩上水面。水是凉的，但纸驴的背是温的。他骑上去，手抓住纸驴的鬃毛，软的，像真的毛一样。赵灵儿骑在他后面，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林默骑在最后面，手里握着玉笛。格鲁和矮人们背着剩下的炸药，骑在纸驴的两侧。
纸驴又叫了一声，迈步往前走。
海面在它脚下分开，像犁开的土。浪花往两边翻，白花花的，像天上的云。鱼群从水底下游上来，跟着纸驴走，像一条银色的河。海鸟在天上飞，跟着船，嘎嘎叫。
李想回头看了一眼。岸越来越远，渔村越来越小，山也越来越矮。海面上只剩他们，和无穷无尽的水。
蓝采和站在纸驴头上，花篮里的花瓣一路撒。海水在花瓣落下的地方变清，一层一层，像剥洋葱。李想能看见水底下的东西了。沉船，歪歪斜斜地插在泥沙里，船板上长满了海草。渔网，破了好几个洞，缠在礁石上，像死去的章鱼。还有骨头。人的骨头，散落在海底，有的被鱼啃干净了，有的还挂着烂肉。
赵灵儿把脸埋在李想背上，不敢看。林默盯着那些骨头，手里的笛子握得紧紧的。格鲁低声骂了一句，转过头去。
李想盯着海底。那些骨头，有大的，有小的，有完整的，有碎成片的。他想起老周头说的话，“海怪来了之后，人一个一个被拖走。”那些人，就在这里了。
纸驴走了半天，太阳升到头顶。蓝采和忽然说：“前面有东西。”
李想看过去。海面上，有一片雾。灰蒙蒙的，从水面上冒出来，像蒸汽。雾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东西，黑乎乎的，像是岛。
“仙岛？”李想问。
蓝采和摇头。“不是。是海兽的背。”
李想愣住了。那片“雾”是从一个巨大的东西身上冒出来的。黑乎乎的，上面长满了海草和藤壶，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树。那不是岛，是一头巨兽，趴在海面上睡觉。
纸驴停下来。它转过头，看着李想，像是在问：过不过？
李想盯着那头巨兽。它有多大？他看不出来。头在哪儿，尾在哪儿，也看不出来。它就是一座岛，一座活的岛。他握紧纸驴的鬃毛。“绕过去。”
纸驴绕了一个大圈，从巨兽的侧面走。走得很慢，很轻，蹄子踩在水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李想屏住呼吸，盯着那头巨兽。它的眼睛闭着，鼻孔里喷出白雾，呼——吸——呼——吸——像风箱。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绕过去了。纸驴加快脚步，海面在它脚下分开，浪花往两边翻。雾散了，前面出现一座岛。不大，但很绿，长满了树和草。岛中央有一个湖，湖里开满了莲花。粉的，白的，红的，花瓣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蓝采和笑了。“到了。何仙姑的莲花，就在湖里。”
纸驴走上沙滩，蹄子踩在沙子上，软软的。李想跳下来，脚踩在地上，腿有点软。赵灵儿也跳下来，蹲在沙滩上，捧了一把沙子。沙子是白的，细的，从指缝漏下去。
“真好看。”她说。
李想看着那座湖。莲花开得正盛，花香飘过来，甜的，像糖。他走过去，脚踩在草地上，草是软的，湿的。走到湖边，水是清的，能看见湖底的石头。石头中间，有一朵金色的莲花，比别的都大，花瓣是金的，花蕊是红的，像一团火。
蓝采和说：“那就是何仙姑的莲花。”
李想伸手去够。够不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水没到脚踝，没到膝盖，没到腰。他游过去，水是温的，像洗澡水。游到金色莲花旁边，伸手去摘。
手刚碰到花瓣，湖水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下面有东西。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底浮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李想来不及跑，那个东西已经冲出水面——是一条蛇。比古庙里那条大十倍，比渔村山洞里那条大百倍。它的头有桌子大，眼睛是金色的，竖瞳，盯着李想。
李想僵在水里，一动不敢动。
蛇张开嘴，露出毒牙。毒牙有手臂长，滴着透明的液体。它低下头，鼻尖碰到李想的额头。凉的，湿的，腥的。
李想闭上眼睛。完了。
蛇没咬他。它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然后缩回去。它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湖岸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等什么。
蓝采和走过来，站在蛇头旁边。“它是何仙姑的守湖灵兽。你要摘莲花，得先过它这关。”
“怎么过？”
蓝采和笑了。“它不咬人。它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李想愣住了。“什么问题？”
蛇睁开眼睛，盯着李想。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很沉，很慢，像石头滚下山坡：“你为什么来？”
李想张了张嘴。他想起老周头，想起陈海生，想起渔村里的孩子，想起那些沉在海底的骨头。“救人。”他说，“沿海三十二个村子的人被困在岸上，没有粮食，没有药，死了很多人。我要救他们。”
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闭上眼睛，把头缩回水里。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那个巨大的黑影沉下去了。
金色莲花从水里浮起来，飘到李想面前。他伸手接住，花瓣是温的，花蕊是热的，像人的心跳。
莲花发光。光从花瓣里漏出来，凝聚成一个人影。是个女人，穿着绿裙子，手里也拿着一朵莲花，笑眯眯的。她低头看着李想。“你回答对了。”
李想坐在水里，浑身湿透，手里捧着那朵金莲花。他抬头看着何仙姑。“如果我说别的，会怎样？”
何仙姑笑了。“你会说别的吗？”
李想想了想，摇头。何仙姑说：“所以，没有如果。”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牌，递给李想。绿色的，上面画着她的模样，手持莲花，脚踏荷叶。“拿着。需要的时候，叫我。”
李想接过来，小心地揣进怀里。何仙姑化作一道绿光，钻进卡牌里。
湖面上的莲花都开了。粉的，白的，红的，在阳光下摇曳。花香飘过来，甜的，像糖。
赵灵儿站在岸边，看着他。“你没事吧？”
李想爬上岸，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那张卡牌。“没事。”他笑了，“拿到莲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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