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钟离的扇子拿到手之后,远征队在珊瑚礁城堡里歇了一夜。说是歇,其实谁也没睡着。
李想坐在城堡最高的珊瑚塔上,看着远处那座岛。蓝采和说那是铁拐李的岛,葫芦就在岛上。岛不大,黑乎乎的,像一块石头戳在海面上。岛的四周有一圈白雾,绕着岛慢慢地转,像一条蛇缠着猎物。
“那雾不对劲。”钟馗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蹲在他旁边,灌了一口酒。
“怎么不对劲?”
“雾里有东西。活的。”钟馗眯着眼睛,盯着那片白雾,“我闻到了鬼气。不是死人,是活物。但比死人还凶。”
李想心里一沉。“能绕过去吗?”
“绕不过去。雾把整个岛都包住了。”钟馗把酒坛子递给他,“喝一口,壮壮胆。”
李想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辣的,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把酒坛子还给钟馗,“明天怎么进?”
钟馗想了想。“硬闯。我开路,你们跟着。雾里的东西怕我的剑,但不知道怕不怕人多。”
李想没说话。他盯着那片雾,看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赵灵儿也爬上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是海带和鱼干煮的,腥,但暖。“喝点,暖暖身子。”
李想接过来,一口气喝完。赵灵儿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雾,我总觉得里面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钟馗也这么说。”
赵灵儿沉默了一会儿。“李想,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李想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被海风吹得发红,眼睛亮亮的,但眼底有恐惧。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浑身是血,抱着两个孩子,跪在他面前。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眼睛里全是恐惧,但声音是稳的。
“能。”他说,“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
赵灵儿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比海面上的月光还亮。
天亮了。
纸驴驮着他们,朝那座岛走去。蓝采和站在纸驴头上,花篮里的花瓣撒成一条路。何仙姑站在纸驴尾巴上,莲花发出的光把周围的雾逼退了几步。钟馗握着剑,站在纸驴最前面。
雾越来越浓。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李想只能看见前面钟馗的背影,和纸驴头上蓝采和的花瓣。赵灵儿的手攥着他的衣服,越来越紧。林默的笛子举在嘴边,随时准备吹。
走了半个时辰,钟馗忽然停下来。“有东西。”
李想竖起耳朵。听见了。不是歌声,是哭声。很远,很轻,像有人在哭。不是一个人的哭,是很多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从雾里飘过来。
赵灵儿的手抖了一下。“这是……什么声音?”
“死了的人。”钟馗说,“这片海死了太多人,他们的怨气散不掉,聚在雾里,等活人进来。”
李想盯着那片雾。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雾里开始出现影子,模糊的,飘忽的,像人形,又不像。他们围着纸驴转,伸手来抓。钟馗一剑斩过去,影子散了。但更多的影子涌上来。
蓝采和抛出花篮,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影子碰到花瓣,尖叫着散开。何仙姑的莲花发出金光,影子像被烫了一样往后退。
但雾里的影子太多了。退了一批,又来一批。纸驴走不动了,它站在原地,蹄子踩着水面,不敢往前。
李想急了。“还有多远?”
蓝采和眯着眼看。“快了。岛的影子就在前面。”
“冲过去!”
钟馗一剑斩开前面的雾,纸驴猛地往前冲。影子在后面追,哭声在耳边炸。赵灵儿把脸埋在李想背上,不敢抬头。林默吹起笛子,笛声像刀子一样切开雾,影子被割得七零八落。
纸驴冲了半个时辰,终于冲出了雾。
阳光照下来,暖烘烘的。李想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雾还在原地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纸驴的背上,多了几道抓痕,深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的纸篾。
蓝采和的花篮空了。何仙姑的莲花暗了。钟馗的剑上全是水渍。李想大口喘气,手还在抖。
赵灵儿抬起头,脸白得像纸。“我们……过来了?”
“过来了。”李想说。
岛就在前面。不远了。
纸驴走了半个时辰,终于靠岸了。
岛不大,光秃秃的,全是石头。没有树,没有草,连海鸟都没有。岛中央有一块巨石,像一只葫芦倒扣在地上。巨石前面坐着一个人。
不对,是站着。也不对。是……靠着。
一个老头,瘸着一条腿,靠在那块葫芦石上,闭着眼睛。他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头发胡子乱成一团,脸上全是灰。手里握着一个葫芦,铜的,已经锈得发绿了。
李想走过去。“前辈?”
老头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老头还是没动。李想伸手,碰了碰老头的肩膀。手刚碰到,老头忽然睁开眼。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盯着李想。
“你是谁?”
“李想。高老庄来的。”
老头看了他半天,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葫芦。“你来拿葫芦的?”
李想点头。
老头把葫芦递给他。李想接过来,葫芦是凉的,沉甸甸的。他拧开盖子,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老头笑了。“葫芦是空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想摇头。
“因为里面的东西,早就没了。”老头指了指自己的瘸腿,“当年我过海的时候,遇到大风浪,葫芦掉进海里,里面的药全洒了。我跳下去捞,捞上来的只有一个空葫芦。腿也废了。”
他看着那片海。“我在这儿等了一千年。等有人来拿这个空葫芦。”
李想握着那个空葫芦,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站起来,瘸着腿走了两步。“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吗?”
李想摇头。
“因为有人告诉我,会有人来。那个人拿着五色石,要救这片海。他要我的葫芦。”老头转过头,看着李想,“你就是那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牌,黑色的,上面画着他的模样,瘸着腿,拄着拐,手里握着葫芦。“拿着。需要的时候,叫我。”
李想接过来。“前辈,您……”
铁拐李摆摆手。“我在这岛上待了一千年,不差这几天。等你们把海里的东西清了,我再走。”他拍了拍那块葫芦石,“这石头底下,有我当年埋的药。虽说是千年老药,总比没有强。你们带上。”
李想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铁拐李没扶他,只是看着他,笑了。
赵灵儿带人挖石头底下的药。石头很大,格鲁用炸药炸开,底下有一个石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瓶,瓷的,封着蜡。赵灵儿打开一瓶,闻了闻。“是药。还能用。”
她把药瓶一瓶一瓶装进药箱,装不下的分给格鲁和矮人们背着。
李想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海。铁拐李瘸着腿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下。“下一个,是曹国舅的玉板。在东海最深处,海沟底下。那地方,连鱼都游不下去。”
“怎么拿?”
铁拐李想了想。“让何仙姑的莲花带你下去。她的莲花能避水。”他顿了顿,“但海沟里有东西。比克拉肯还老的东西。”
李想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见过。下去的人,没上来过。”
李想沉默了。他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手心全是汗。
赵灵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跟你下去。”
李想摇头。“你不去。你在上面等着。”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夫。大夫不能死。”
赵灵儿张了张嘴,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很久,她抬起头。“那你活着上来。”
李想笑了。“好。”他转身,看着那片海。“明天,下海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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