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跟着李想回到高老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防空洞里，灶火烧得正旺，所有人围成一圈，盯着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
林小雨还躺在那里，脸还是红的，呼吸还是急的。
但没死。
林默还跪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药王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搭在小雨的脉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药王站起来。
“能活。”
两个字，让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林默眼眶一红，眼泪终于掉下来。
药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
“灶王爷，帮我烧点热水。”
灶王爷赶紧去烧。
药王一根一根地捻着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轻轻扎进小雨的穴位。
头上，手上，脚上。
一共十二根。
扎完最后一根，他站起来，拍拍手。
“等一个时辰。”
李想这才敢开口：“前辈，她……”
药王摆摆手。
“血脉觉醒，烧是正常的。但她太小，身子弱，扛不住。我帮她疏通经络，稳住气血。等烧退了，就好了。”
李想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王铁柱扶住他：“恩人！”
李想摆摆手，走到林默旁边，蹲下来。
“听见没？能活。”
林默点头，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
但他没哭出声。
李想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药王走过来，看着他。
“你跑三十里地去请我，就为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
李想点头。
药王沉默了一会儿。
“有意思。”
他转身，四处打量这个防空洞。
“你这儿，人不少。”
“一百七。”
药王点点头，忽然问：“有地吗？”
李想一愣。
“地？”
“种地的地。”药王说，“这么多人，光靠吃存粮，能吃多久？”
李想心里一动。
“有。土地公开了一亩地，在上面。”
药王眼睛一亮。
“带我去看看。”
李想带着药王上了地面。
月光下，那一亩地被土地公收拾得整整齐齐，垄是垄，沟是沟，上面已经种下了种子。
药王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好土。”他说，“肥力不错。”
他站起来，看向李想。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吗？”
李想一愣。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末日才几天，谁还顾得上季节？
药王说：“现在是秋天。秋种冬藏，这是规矩。”
他指着那块地。
“你这块地，现在种下去，冬天就能收。收一茬，够你们吃半个月。”
李想眼睛亮了。
“那能种什么？”
药王想了想。
“萝卜，白菜，菠菜，香菜。这些耐寒，长得快。”
李想立刻说：“那就种这些！种子去哪儿找？”
药王笑了。
“我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各种种子，用纸包着，一包一包的。
“我这些年云游四方，到处采药，也到处收集种子。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李想看着那些种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前辈……”
药王摆摆手。
“别前辈前辈的，叫我孙老头就行。”
他蹲下来，开始分种子。
“这是萝卜种子，这是白菜种子，这是菠菜，这是香菜……”
分完了，他抬头看李想。
“明天天亮，找人翻地，播种。”
“记住，浇水要适量，不能多也不能少。施肥要用农家肥，不能用化肥——现在也找不着化肥。”
“还有就是——得有人守着。”
他指了指远处。
“那些狼人，那些怪物，闻着味就会来。你得有人看着，有人护着。”
李想点头。
“我有门神。”
药王摇头。
“门神守门，守不了地。地是散的，门神顾不过来。”
李想沉默了。
药王说：“你得找人。找能打的人，白天黑夜轮班守着。”
李想想了想。
“王铁柱。”
“还有光头那些人。”
“他们能打。”
药王点头。
“那就行。”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回去吧。明天一早，开工。”
回到防空洞，一个时辰已经到了。
药王拔掉银针，又给小雨喂了一碗药。
半个时辰后，小雨的烧退了。
脸不红了，呼吸平稳了，睡得很沉。
林默跪在旁边，盯着妹妹的脸，一眨不眨。
老太太走过来，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孩子，睡会儿吧。我帮你看着。”
林默摇头。
老太太也不劝，就坐在旁边陪着。
李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林默没看他，但开口了。
“李叔叔。”
“嗯？”
“谢谢你。”
李想没说话。
林默继续说。
“我妈让我跟着你的时候，我不太懂。现在懂了。”
“你是好人。”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说，“我就是不想让人死。”
林默抬起头，看着他。
“那够了。”
李想愣了一下。
林默低下头，继续看着妹妹。
“我妈说，活着就得有个念想。我的念想是小雨。”
“你的念想呢？”
李想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
灶王爷还在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
“小子，”灶王爷忽然开口，“药王说的地，你打算怎么弄？”
李想在旁边坐下。
“明天开始，找人种地。”
“种出来了，能顶多久？”
“半个月。”
灶王爷点头。
“半个月也是好的。能多活半个月，说不定就能找到别的办法。”
他往灶里添了根柴。
“你知道我为啥跟着你不？”
李想摇头。
灶王爷说：“因为你是真干活的。”
“别的觉醒者，我见过。有的招来神，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天天让人跪着拜。有的招来神，就躲起来自己享福，不管别人死活。”
“你不一样。你招来神，是真干活的。”
他指了指四周。
“土地公帮你挖洞，门神帮你守门，井龙王帮你找水，药王帮你种地——你呢？你帮他们干什么？”
李想想了想。
“我让他们干自己想干的事。”
灶王爷笑了。
“对。”
“土地公想积德，你让他积。门神想护人，你让他们护。井龙王想说话，你让他说。药王想救人，你让他救。”
“这就是本事。”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问，“你想干什么？”
灶王爷看着灶火，眼神有点远。
“我想让人吃上热乎饭。”
他说。
“末日之前，我管着千家万户的灶台，看着一家老小围着桌子吃饭。那是最暖和的时刻。”
“末日之后，这些都没了。”
“但现在，你又让我烧上火了。”
他看向李想。
“这就够了。”
李想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灶火。
夜深了。
第二天一早，李想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从今天开始，种地。”
他把药王的话说了一遍。
“能干活的，都跟我上去翻地。不能干活的，在下面待着。”
“王铁柱，你带人守着地，白天黑夜轮班。”
“光头，你继续管账，记清楚谁干了什么活。”
“灶王爷，饭做好点，干活的人多吃。”
“都听明白没有？”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了！”
李想一挥手。
“走！干活！”
一群人浩浩荡荡上了地面。
药王已经在等着了。
他指着那块地，开始分派任务。
“你们几个，挖地。你们几个，撒种。你们几个，浇水。你们几个，守在四周，有动静就喊。”
众人各自散开，开始干活。
李想站在地头，看着这些人。
老太太带着几个妇女，蹲在地里撒种。
王铁柱带着几个青壮年，守在四周，手里拿着钢筋、砍刀、木棍。
林默也上来了，站在地边上，手里握着一块石头。
他非要来。
说要保护妹妹的地。
李想没拦他。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这片土地上，照在这些人身上。
暖烘烘的。
远处，时不时传来怪物的嚎叫。
但没有人怕。
因为门神守着洞口。
因为土地公在地里。
因为药王在旁边。
因为灶王爷在下面烧火。
李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有地种，有饭吃，有人护着。
有活干，有盼头，有念想。
他看向东方。
那里，还有一批粮食等着他。
还有一个守了七十年的女鬼，等着钟馗去超度。
但那是以后的事。
今天，先把地种好。
先把人养活。
先把日子过下去。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
土是黑的，湿的，散发着泥土特有的味道。
他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因为他闻到了——
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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