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拐李的岛离海沟不远，纸驴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海沟比李想象的要大得多。它像一道巨大的伤疤，从北往南，横在海床上，望不到头。水是黑的，不是脏的黑，是深的黑。阳光照在海面上，只能照亮上面一层，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李想趴在纸驴背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不是眼睛看见的，是后脊梁骨发凉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也在往上看。
何仙姑从卡牌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海沟很深。我的莲花能带你下去，但到了最底下，我的法力就不够了。你得快。”
“多快？”
“一炷香。找到玉板，马上上来。找不到，也得上来。”
李想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五色石，石头是温的，在手心跳动。他把石头握紧。
赵灵儿走过来，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姜片。含在嘴里。能防晕。”
李想接过来，揣进怀里。
“还有这个。”她又递过来一根绳子，一头系在他腰上，一头系在纸驴的脖子上。“万一你上不来，我们拉你。”
李想低头看着那根绳子，又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忽然笑了。“我不会死的。”
赵灵儿没说话，只是把绳子又紧了紧。
何仙姑把莲花放在水面上。莲花慢慢沉下去，花瓣张开，在水里形成一个透明的罩子。李想深吸一口气，走进罩子里。水在他身边分开，像一道透明的墙。他往下沉，越沉越快。头顶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亮点，像天上的星星。
周围全黑了。只有五色石还亮着，照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李想含住姜片，辣的，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往下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了。不是哭声，是呼吸声。很沉，很慢，像风箱。
他停下来，不敢动了。
那呼吸声就在下面。就在他脚底下。他低头看，五色石的光照下去——照到了。
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是鱼的，但比鱼大一万倍。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间带起的水流，把李想往上推。那根绳子绷得紧紧的。
李想盯着那张脸，一动不敢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鱼，但他知道，它只要睁开眼，张开口，就能把他连人带罩子吞下去。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旁边移。那张脸没有动，呼吸还是那么沉，那么慢。
李想移开了三丈远，才敢继续往下沉。
海沟的底比他想得更深。沉了不知多久，脚终于踩到地了。软的，像踩在淤泥里。五色石的光照出去，能看见几尺远的地方。石头，泥沙，贝壳，还有——骨头。大鱼的骨头，散落在地上，有的被泥沙埋了一半，有的还连着筋。李想踩着骨头往前走，脚底嘎吱嘎吱响。
玉板在哪儿？他不知道。他只能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走了很久，五色石的光越来越暗了。何仙姑说的，一炷香快到了。他急了，加快脚步，踩在骨头上的声音越来越响。
忽然，他踩到了一个东西。不是骨头，是硬的，平的，凉的。他蹲下来，用五色石照——是一块玉板。巴掌大，白色的，上面刻着竹子，边角磨得发亮。他捡起来，玉板是温的，像人的体温。他握紧，转身往回走。
那根绳子还系在腰上。他拽了拽，绳子紧了，往上拉。他往上升，越升越快。头顶那个亮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快到海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海沟深处，那张脸还闭着眼睛，还在呼吸。他看不清它有多大，只知道，它要是翻个身，这片海都要翻过来。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气。赵灵儿把他拉上纸驴的背，手忙脚乱地解绳子。“你吓死我了！一炷香早过了！我以为你……”
“没事。”李想把玉板递给她，“找到了。”
赵灵儿接过玉板，手还在抖。玉板在她手里发光，光越来越强，从玉板里升起来，凝聚成一个人影。是个中年人，穿着官服，手里也拿着一块玉板，表情严肃。他看着李想。“就是你把我从海沟里捞出来的？”
李想点头。
曹国舅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东西没吃你？”
“什么东西？”
“海沟里的东西。”曹国舅指着下面，“我下去放玉板的时候，它醒了一次。我差点没上来。”
李想想起那张脸，后脊梁又凉了。“它没醒。它在睡觉。”
曹国舅沉默了一会儿。“它在睡觉。它在海沟里睡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它要是醒了，这片海就不存在了。”他把玉板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牌，白色的，上面画着他的模样。“拿着。需要的时候，叫我。”
李想接过来。“前辈，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曹国舅摇头。“不知道。别知道。知道得越多，越害怕。”他化作一道白光，钻进卡牌里。
李想握着那张卡牌，看着那片海沟。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东西就在下面，闭着眼睛，呼吸着。他忽然想起曹国舅的话，“知道得越多，越害怕。”他把卡牌揣进怀里，不再看那片海。
纸驴调头，往回走。蓝采和站在头上撒花瓣，何仙姑站在尾巴上发光。赵灵儿坐在李想后面，头靠在他背上，睡着了。林默握着笛子，盯着海面。格鲁和矮人们检查着炸药，嘴里念叨着什么。钟馗蹲在纸驴脖子上，灌着酒，看着远处。
李想看着那片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八仙，还差一个。
吕洞宾。
他的剑在克拉肯的老巢里。
克拉肯是北海巨妖，九头蛇身。它不死，这片海就不算真正干净。但海沟里那个东西，比克拉肯还老，还大。它要是醒了……
李想不敢想了。
回到小镇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
老周头带着人在岸边等着，看见纸驴从海面上走过来，都跑过去。孩子们喊着“李叔叔回来了”，女人们抹着眼泪笑。石伯被人扶着，站在最前面，瞎了的眼睛朝着海面，问身边的人：“回来了？”
“回来了。”
“人齐了？”
“齐了。八仙，全了。”
石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我爷爷的爷爷说，八仙过海的时候，海是清的，鱼是多的，人是高兴的。我活了八十多年，没见过。今天，见到了。”
他对着海面，深深鞠了一躬。身后，所有人都鞠了一躬。李想站在纸驴背上，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跳下来，脚踩在沙滩上，软的，热的。
老周头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恩人，八仙齐了，是不是要打克拉肯了？”
李想点头。
老周头说：“我们帮不上忙。但我们可以等。等你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海螺，递给李想。“这个，你带上。吹响它，海里的朋友会帮你。我爷爷说，这片海，不全是坏东西。”
李想接过海螺，揣进怀里。“谢谢。”
老周头摇头。“该谢的是我们。”他看着那片海，“去吧。把我们的海，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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