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肯死了。
它的身体沉到海沟深处，九个头，九个脖子，缠在一起，像一团死去的蛇。血染红了整片海，但很快就被洋流冲散了。鱼群从四面八方游过来，啄食那些碎肉。海鸟在天上盘旋，嘎嘎叫着，像是在庆祝。
李想站在白鲸背上，看着那片海。水清了，真的清了。能看见海底的石头和沙子，能看见珊瑚礁里游来游去的鱼，能看见沉船歪歪斜斜地插在泥沙里，船板上长满了海草。那些沉在海底的骨头，也被鱼群翻出来了，白花花的，散落一地。
赵灵儿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骨头，眼眶红了。“这些人是被克拉肯拖下来的。”李想点头。“现在，他们能安息了。”
白鲸叫了一声，声音在海面上回荡，传得很远。远处的海面上，有东西在动。是美人鱼。她们浮出水面，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惨白的脸对着太阳。她们看着那片变清的海水，看着那些游来游去的鱼群，看着站在白鲸背上的李想。没有唱歌，没有攻击，只是看着。然后，一个接一个，沉下去了。不知道是回了深海，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李想没管她们。他骑着白鲸，带着八仙，往回走。
纸驴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水面上，稳稳当当的。张果老骑在它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蓝采和站在纸驴头上撒花瓣，一路撒，海水一路清。何仙姑站在纸驴尾巴上，莲花的光照着海面，像一盏灯。韩湘子吹着笛子，曲子是欢快的，像渔歌。汉钟离扇着扇子，把海风送进帆里。铁拐李拄着拐，站在纸驴旁边，葫芦里的药味飘出来，腥的，但好闻。曹国舅举着玉板，白光把海面上的雾气都驱散了。吕洞宾站在最前面，背着剑，看着远方。
八仙齐了。
小镇的人在岸边等着。老周头站在最前面，石伯被人扶着站在他旁边，瞎了的眼睛朝着海面。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女人们举着火把，男人们握着渔网。
纸驴出现在海面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喊起来了。“回来了！八仙回来了！克拉肯死了！”
纸驴走上沙滩。李想跳下来，脚踩在沙子上，软的，热的。赵灵儿跳下来，蹲在沙滩上，捧了一把沙子，沙子从指缝漏下去。林默跳下来，手里的笛子还举着，没放下来过。
老周头走过来，拉着李想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没事吧？”
“没事。”
“克拉肯呢？”
“死了。”
老周头的手在抖。“死了……真的死了……”他回头看着那片海，海水是清的，能看见海底的石头。他忽然蹲下来，捧了一把海水，放在嘴边尝了尝。“淡的。是淡的。”他哭了。
石伯被人扶着走过来，瞎了的眼睛朝着李想的方向。“恩人，海清了？”
“清了。”
“鱼回来了？”
“回来了。”
“美人鱼呢？”
“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石伯点头。“走了好。走了好。这片海，本来就是人的。”他对着李想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身后，所有人都鞠了一躬。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他们脸上有泪，有笑，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来的盼望。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不管死了多少人，不管流了多少血，值了。
那天晚上，小镇办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宴席。不是大鱼大肉，是煮海带、烤鱼干、野菜汤。但每个人都吃得高兴。孩子们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捡贝壳，堆沙堡。女人们在礁石上晒渔网，一边干活一边唱歌。男人们坐在岸边，喝着用海带酿的酒，说着闲话。八仙也坐在岸边。蓝采和的花篮里花瓣撒完了，空荡荡的，他拿着花篮当酒杯，喝一口，晃一晃。何仙姑坐在礁石上，莲花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听海。韩湘子吹着笛子，曲子是慢的，像海浪拍沙滩。汉钟离扇着扇子，把酒香扇得到处都是。铁拐李靠着葫芦，打着呼噜。曹国舅举着玉板，对着月亮，玉板反光，照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张果老骑着纸驴，在沙滩上走来走去，纸驴的蹄子踩在沙子上，沙沙响。
吕洞宾站在最远的地方，背着剑，看着海。李想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下。吕洞宾没回头。“你知道吗，一千年前，我在这片海上斩过一条蛟龙。那时候，海是清的，鱼是多的，人是高兴的。一千年后，我又来了。海还是清的，鱼还是多的，人还是高兴的。”
他转过头，看着李想。“但这一次，不是我一个人。”
李想没说话。
吕洞宾笑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听说过这句话吗？”
“听说过。”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李想摇头。
吕洞宾指着那些坐在岸边的人。“看见了吗？蓝采和在喝酒，何仙姑在听海，韩湘子在吹笛子，汉钟离在扇风，铁拐李在打呼噜，曹国舅在照月亮，张果老在骑驴。各干各的，各乐各的。这就是八仙过海。”
他顿了顿。“但要是海里出了事，我们八个，会一起来。各显神通，把海清干净。这也是八仙过海。”
他看着李想。“你也是。你不是八仙，但你是请八仙的人。这片海清了，是你的功劳。”
李想摇头。“不是我的。是那些死去的人的。是陈海生的，是那个渔村老人的，是那些沉在海底的骨头的。”
吕洞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你说得对。是他们。但也是你。”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牌，金色的，上面画着他的模样，背着剑，站在海浪上。“拿着。需要的时候，叫我。”
李想接过来。金色卡牌，他见过一次。比干那张。这是第二张。他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吕洞宾化作一道金光，钻进卡牌里。李想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海。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海面上，有东西在发光，蓝莹莹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水里了。他这次知道那是什么了。不是磷火，是鱼群。鱼群回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