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归位后的第三天,李想决定再去一次沉没古庙。
不是去找东西,是去还东西。那张破布地图上,除了八仙的信物,还标着一些别的地方。渔村的老人临死前说,那些地方埋着当年海难中死去的人的遗物。渔民的规矩,从海里拿走的,要还回去。不还,海会生气。
李想不太信这个。但他答应过那个老人,会替他去看一眼。
纸驴驮着他,往东边的礁石群走。蓝采和站在纸驴头上撒花瓣,海水在花瓣落下的地方变清,一层一层,像剥洋葱。何仙姑站在纸驴尾巴上,莲花的光照着海面,像一盏灯。吕洞宾背着剑,站在纸驴背上,看着远方。
李想坐在纸驴背上,手里握着那把铁钥匙。老周头家的祖宅地基还在,他在想要不要真的在那儿盖个房子。奶奶活着的时候说,人这辈子,得有个根。高老庄是根,这片海,也可以是根。
礁石群到了。那些礁石像牙齿一样从水里戳出来,又尖又利。古庙半沉在礁石中间,屋顶还在水面上,墙已经塌了一半。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到处都是海怪的触手,水是黑的,臭的。现在,水清了,能看见庙门口的石狮子,被海草缠着,歪歪倒倒的。
纸驴停在庙门口。李想跳下来,水没到腰。凉的,但不像上次那么刺骨了。他游进去,庙里面还是黑的。五色石的光照出去,能看见神像歪倒在地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神像手里是空的——花篮已经被拿走了。
李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东西。一个铜烟斗,一把木梳,一副银手镯,一个瓷娃娃。都是渔村老人交给他的,说是当年海难中死去的人的遗物,被渔民捞上来的,一直供在祠堂里。现在海清了,该还回去了。
他把烟斗放在神像的手里,木梳放在神像的膝盖上,手镯套在神像的手指上,瓷娃娃靠在神像的脚边。然后他退后一步,鞠了一躬。“东西还了。你们安息吧。”
庙里忽然亮了。不是五色石的光,是从水底发出来的。蓝莹莹的,像磷火,但不吓人,暖暖的。那些光从水底升起来,围着神像转了几圈,然后散了。像萤火虫,像星星,像有人在笑。
蓝采和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光。“他们收到了。”
李想游出去,爬上纸驴的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海风一吹,冷得发抖。赵灵儿从纸驴背上翻出一件干衣服,扔给他。“换上。别又生病了。”
李想换衣服的时候,赵灵儿背过身去,假装看海。她的耳朵又红了。林默蹲在纸驴尾巴上,盯着海面,嘴角翘着。吕洞宾站在纸驴头上,背着剑,看着远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纸驴往回走。走了半个时辰,蓝采和忽然说:“前面有人。”
李想看过去。海面上,有一艘小船,破破烂烂的,像是从哪儿漂来的。船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纸驴走过去,李想跳到小船上,伸手摸那人的脖子。还有气,但很弱。浑身是伤,衣服烂成布条,脸被晒得脱了皮。
赵灵儿跳过来,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脱水,晒伤,身上有旧伤,还有……海怪咬的痕迹。”她抬起头,看着李想,“他是从远海漂过来的。”
李想心里一沉。远海?克拉肯死了,海怪散了,远海还有什么?他把那人抬上纸驴的背,赵灵儿给他喂水、上药。那人昏迷着,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李想凑近了听,听不清。不是中国话,也不是英语,像是……北欧话。
他心里一沉。
回到小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周头带着人在岸边等着,看见纸驴背上多了一个人,都围过来。“这是谁?”
“从远海漂过来的。不知道是哪儿的人。”李想把那人抬下来,放在沙滩上。赵灵儿继续给他治,灌了一碗姜汤,那人呛了一下,咳了几声,睁开了眼。眼睛是蓝的,淡蓝色,像海水的颜色。他看着周围的人,眼神迷茫,嘴唇动了动,说出几个字。这次李想听清了。
“Help… help me…”
英语。帮忙。
赵灵儿也听懂了。她的英语比李想好,医学院学的。她蹲下来,用英语问:“Where are you from?”
那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了点光。“Norway… from Norway…”
挪威。北欧。李想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北欧,巨人,克拉肯,海怪,这些东西都是从北欧来的。这个人是北欧人。他从远海漂过来,漂了多久?怎么活下来的?远海发生了什么?
那人又昏迷了。赵灵儿继续治,李想站在旁边,心里翻来覆去。老周头走过来,低声问:“恩人,怎么了?”
“他是北欧人。”
老周头愣了一下。“北欧?就是那些巨人来的地方?”
李想点头。
老周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他是敌人?”
李想看着那个人。浑身是伤,瘦得皮包骨头,昏迷中还攥着拳头,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摇头。“不是敌人。是逃难的。”
那天晚上,李想没睡。他坐在岸边,看着那片海。月亮偏西了,海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有渔船的影子,正往这边来。这片海,好不容易清了。北欧人来了,是不是又要乱了?
蓝采和从卡牌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李想说:“那个北欧人。”
“怕他带来麻烦?”
李想点头。
蓝采和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八仙为什么要过海吗?”
李想摇头。
“因为海那边,也有要救的人。过不去,就救不了。过去了,就能救。”他看着李想,“你也是。不过去,就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过去了,就知道了。”
李想看着那片海。海的那边,是北欧。是巨人的故乡,是克拉肯的老家,是海怪的来源。那边发生了什么?那个人为什么漂过来?他站起来。“等他醒了,我要问清楚。”
蓝采和笑了。“这才像你。”
第二天,那个人醒了。赵灵儿给他喂了粥,他喝了两碗,有了点力气。他靠在石头上,看着周围的人,眼神还是有点怕。李想蹲下来,让赵灵儿翻译。
“问他叫什么。”
赵灵儿用英语问了。那人回答:“Erik。我叫Erik。”
“从哪儿来?”
“挪威。一个海边小镇。”
“怎么到这儿来的?”
Erik的眼睛红了。他说了很久,赵灵儿翻译了很久。李想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原来,北欧那边也出事了。不是巨人,是比巨人更可怕的东西。从深海里来的,不知名的怪物,比克拉肯还大,比克拉肯还凶。它们摧毁了沿海所有的城镇,渔船全没了,人也快死光了。Erik是坐着一艘破船逃出来的,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船沉了,他抱着木板继续漂,不知道漂了多久,就漂到了这里。
“他说什么?”老周头问。
李想站起来。“他说,北欧那边也出事了。海里来了更大的怪物,比克拉肯还大。沿海的城镇全毁了。”
老周头脸白了。“那……那怪物会到我们这儿来吗?”
李想看着那片海。海是清的,鱼是多的,人是高兴的。但他知道,这份平静,可能维持不了多久了。他握紧拳头。“不知道。但我们要准备好。”
那天下午,远征队准备出发回高老庄。纸驴站在岸边,等着。八仙站在纸驴旁边,蓝采和的花篮里装满了花瓣,何仙姑的莲花亮了,韩湘子的笛子挂在腰上,汉钟离的扇子别在背后,铁拐李的葫芦挂在拐上,曹国舅的玉板揣在怀里,吕洞宾的剑背在背上。
李想骑上纸驴,赵灵儿骑在他后面,林默骑在最后面。格鲁和矮人们骑着纸驴的两侧。Erik被放在纸驴背上,赵灵儿给他盖了一件衣服。
老周头站在岸边喊:“恩人,早点回来!”
石伯喊:“这片海,我们替你守着!”
孩子们喊:“李叔叔,再见!”
李想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纸驴迈步走进海里,越走越远。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岸线上。海面上只剩月亮和太阳——月亮还没落下去,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照着这片海。
蓝采和站在纸驴头上,看着那两个光。“日月同辉,好兆头。”
李想没说话。他坐在纸驴背上,看着那片海。海是清的,能看见海底的石头和沙子。鱼群在下面游,海鸟在天上飞。远处,有渔船的影子,正往这边来。这片海,以后就是他们的了。他要把这片海,守好。不管北欧那边来什么,他都要守好。他握紧手里的五色石,石头是温的,在手心跳动,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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