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队离开小镇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纸驴走在海面上，蹄子踩出圈圈涟漪。蓝采和站在纸驴头上，花篮里的花瓣一路撒，海水在花瓣落下的地方变清，一层一层，像剥洋葱。何仙姑站在纸驴尾巴上，莲花的光照着海面，把最后一片浑浊驱散。韩湘子吹着笛子，曲子是慢的，像海浪拍沙滩。吕洞宾背着剑，站在纸驴背上，看着远方。
李想坐在纸驴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小镇已经看不见了，只剩海天之间的一条线。但他知道，那些人还在岸边站着，还在看着他走的方向。老周头，石伯，阿海，阿生，还有那些孩子。他们等着他再来。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海。
海是清的。能看见海底的石头和沙子，能看见珊瑚礁里游来游去的鱼，能看见沉船歪歪斜斜地插在泥沙里。那些沉在海底的骨头，已经被鱼群翻出来了，白花花的，散落一地。但李想这次不怕了。那些骨头，是死去的人的。现在海清了，他们能安息了。
赵灵儿靠在他背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稳。林默坐在最后面，手里握着玉笛，眼睛盯着海面，像是在看什么。格鲁和矮人们检查着剩下的炸药，嘴里念叨着什么。Erik躺在纸驴背上，盖着赵灵儿的衣服，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多了。
走了半天，海水的颜色变了。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李想知道，快到深海了。蓝采和站在纸驴头上，指着前面。“那边，就是克拉肯的老巢。”
李想看过去。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一圈一圈地转，像一只眼睛。漩涡中心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李想知道，底下是空的。克拉肯死了，它的身体沉到海沟深处，九个头，九个脖子，缠在一起，像一团死去的蛇。它的巢穴空了。
纸驴绕开漩涡，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半天，看见珊瑚礁城堡了。汉钟离的岛。城堡还在，但比以前亮了。那些发光的珊瑚，白天也亮着，红的粉的紫的黄的白的，照得海水像彩虹。鱼群在城堡里穿来穿去，看见纸驴，都游过来，跟着走。
汉钟离站在城堡顶上，扇着扇子，看着他们。“走了？”
“走了。”
“还回来吗？”
李想看着那片海。“会回来的。”
汉钟离笑了。“那就好。”他扇了一下扇子，风把纸驴往前推了一把。
纸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天，看见仙岛了。何仙姑的岛。岛上的湖还在，湖里的莲花还在开。粉的白的红的，花瓣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湖边站着一个人——是那条蛇。它盘在石头上，头朝着海面，像是在等什么。看见纸驴，它抬起头，叫了一声。不是嘶嘶声，是鸟鸣，清亮的，像笛子。
何仙姑从纸驴尾巴上跳下来，站在岛上。她摸了摸蛇的头，从怀里掏出一颗莲子，塞进它嘴里。蛇吞了莲子，闭上眼睛，沉进湖里。湖面上的莲花都开了，比之前更多，更密。
何仙姑看着李想。“这片海，以后我来守。你什么时候来，都能看见我。”
李想点头。“谢谢前辈。”
何仙姑笑了。“不用谢。我也是这片海里的。”她化作一道绿光，钻进卡牌里。
纸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两天，看见铁拐李的岛了。葫芦石还在，但上面的藤壶和海草已经没了。石头是干净的，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岛上没有人，只有一个空葫芦，躺在石头上，等着它的主人。
铁拐李从纸驴背上跳下来，瘸着腿走了两步。他捡起葫芦，拧开盖子，闻了闻。“千年了，还是这个味。”他把葫芦挂在拐上，回头看着李想。“这片海，以后有药了。谁病了，找我。”
李想点头。“谢谢前辈。”
铁拐李摆手。“不用谢。我也是这片海里的。”他化作一道黑光，钻进卡牌里。
纸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天，看见张果老的岛了。岛很小，只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头。是张果老。他骑在纸驴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纸驴走到岛边，他睁开眼，看着李想。“到了？”
“到了。”
张果老从纸驴背上滑下来，拍了拍纸驴的屁股。纸驴叫了一声，变成一张卡牌，落在他手里。“这片海，以后有路了。纸驴随时能渡海。”
李想点头。“谢谢前辈。”
张果老摆手。“不用谢。我也是这片海里的。”他化作一道灰光，钻进卡牌里。
纸驴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天，海水的颜色又变了。从墨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淡绿。李想知道，快到岸了。他坐直了，看着前面。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岸。
高老庄的岸。
光头站在岸边，坐在门板上，被人推着。格石站在他旁边，巨大的身影遮住半边天。张大牛带着守夜队的人，站在后面。老太太握着剪刀，站在最前面。灶王爷围着围裙，站在灶台边。药王背着药箱，站在人群里。紫姑拿着拂尘，站在礁石上。山神坐在山顶上，看着这边。比干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算盘。
他们都在等。等了一个月。
纸驴走上沙滩。李想跳下来，脚踩在沙子上，软的，热的。光头推着门板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遍。“没事吧？”
“没事。”
“八仙呢？”
李想回头。纸驴背上，八仙还站着。蓝采和的花篮空了，何仙姑的莲花暗了，韩湘子的笛子收了，汉钟离的扇子合了，铁拐李的葫芦盖上了，曹国舅的玉板揣了，张果老的纸驴闭眼了，吕洞宾的剑入鞘了。
八个人，八个方向，看着这片海。
光头看着他们，眼睛都直了。“这……这就是八仙？”
李想点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光头愣了半天，然后笑了。“好。好。有他们在，这片海，就是我们的了。”
小雨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李想面前。她手里攥着一颗糖，糖纸都皱了，不知道攥了多久。“叔叔，给你。”
李想蹲下来，接过糖。糖纸是皱的，但糖还在。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甜得他眼眶都湿了。他抱起小雨。“走，回家。”
小雨趴在他肩上。“叔叔，海清了吗？”
“清了。”
“鱼回来了吗？”
“回来了。”
“那以后可以吃鱼了吗？”
李想笑了。“可以。天天吃。”
小雨也笑了。“太好了！”她趴在他肩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李想抱着她，走进高老庄。
身后，八仙跟着他。蓝采和撒着花瓣，何仙姑举着莲花，韩湘子吹着笛子，汉钟离扇着扇子，铁拐李拄着拐，曹国舅举着玉板，张果老骑着纸驴，吕洞宾背着剑。八个人，八个颜色，走在夕阳下，像一幅画。
光头推着门板跟在后面，看着那八个人，嘴里念叨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好。好。”他笑了。
那天晚上，高老庄办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宴席。灶王爷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大锅鱼汤。鱼是赵灵儿从海边带回来的，新鲜的，还活蹦乱跳的。汤是白的，浓的，鲜的，每人一大碗。小雨喝了两碗，林默喝了两碗，光头喝了两碗，连老太太都喝了两碗。
八仙也喝了。蓝采和用花篮当碗，何仙姑用莲叶当碗，韩湘子用笛子当吸管，汉钟离用扇子当碗，铁拐李用葫芦当碗，曹国舅用玉板当碗，张果老用纸驴的蹄子印当碗，吕洞宾用剑鞘当碗。各喝各的，各乐各的。
李想坐在门口，端着碗，看着那片海。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的影子，正往这边来。这片海，以后就是他们的了。
他喝了一口汤。鲜的，烫的，从嘴里一路暖到心里。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但他没擦，就让它们在那儿，热热的，像这碗汤。因为活着，真好。因为海清了，真好。因为还有明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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