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归位后的第五天,李想坐在门口,看着那片海发呆。
海是清的,能看见远处的渔船。渔船上有人在撒网,网撒出去,像一朵花在海面上绽开。收网的时候,鱼在网里跳,银光闪闪的。岸边的礁石上,女人们在晒鱼干,一边干活一边唱歌。孩子们在沙滩上捡贝壳,跑过来跑过去,留下一串脚印。一切都好好的,都活着。
但李想心里不踏实。那个叫Erik的北欧人醒了,赵灵儿给他治了几天,能坐起来了。他靠在石头上,看着这片海,眼睛里全是恐惧。李想让赵灵儿问他,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Erik说,是海沟里的东西。
李想愣住了。“海沟里的东西?”
Erik点头。他说,北欧那边也有一个海沟,很深,深不见底。海沟里一直住着一个东西,渔民们叫它“深海之眼”,因为它从来不睁眼。但几个月前,它睁眼了。它一睁眼,海里的东西就疯了。克拉肯从北海游过来,美人鱼从浅海跑到近海,挪威海怪到处杀人。沿海的城镇一个接一个被毁,渔船全没了,人也快死光了。他是坐着破船逃出来的,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
李想听着,手攥紧了。海沟里的东西。他想起曹国舅说的话。“海沟里有东西。比克拉肯还老的东西。它要是醒了,这片海就不存在了。”
他问Erik。“那个东西,醒了?”
Erik摇头。“没醒。只是睁眼了。但它要是醒了……”他没说下去。李想知道他没说下去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李想把八仙都叫来。蓝采和、何仙姑、韩湘子、汉钟离、铁拐李、曹国舅、张果老、吕洞宾。八个神仙,坐在门口,看着那片海。
李想把Erik的话说了一遍。八仙沉默了。过了很久,蓝采和开口。“海沟里的东西,我知道。我过海的时候,见过它。它在睡觉。我撒了一把花瓣,它翻了个身,又睡了。”
何仙姑说。“我见过。我在岛上种莲花的时候,它在下面翻了个身,浪打上来,把我的莲花都打歪了。”
韩湘子说。“我见过。我在礁石上吹笛子的时候,它在下面哼了一声,把我的笛声都盖住了。”
汉钟离说。“我见过。我在海上扇扇子的时候,它在下面打了个哈欠,把我的风都吸进去了。”
铁拐李说。“我见过。我在岛上熬药的时候,它在下面动了一下,把我的药锅都震翻了。”
曹国舅说。“我见过。我下去放玉板的时候,它醒了一次。我差点没上来。”
张果老说。“我见过。我骑着纸驴过海的时候,它在下面看了我一眼。纸驴吓坏了,跑得比船还快。”
吕洞宾说。“我见过。我在海上练剑的时候,它在下面翻了个身。我一剑斩下去,它又睡了。”
八个人,八句话。说完,他们都看着李想。
李想坐在那儿,手里握着五色石。石头是温的,在手心跳动,像是在说:别怕,我在。他抬起头。“它要是醒了,我们能打过吗?”
八仙沉默了。过了很久,吕洞宾开口。“不知道。它比克拉肯老,比克拉肯大。克拉肯是北海巨妖,它是深海之眼。它不睁眼的时候,克拉肯就不敢动。它睁眼了,克拉肯就疯了。它要是醒了……”他没说下去。
李想替他接上。“它要是醒了,这片海就没了。”
吕洞宾点头。
李想站起来。“那就不让它醒。”
八仙看着他。
李想掏出五色石。“女娲说过,五色石能镇住一切。我用它镇住海沟。”
八仙互相看了看。蓝采和第一个开口。“你疯了?那是深海之眼。你下去就上不来了。”
何仙姑也说。“你不能去。你是请八仙的人。你死了,八仙就散了。”
韩湘子说。“你的笛子还没学会呢。”
汉钟离说。“你的扇子还没扇够呢。”
铁拐李说。“你的药还没吃够呢。”
曹国舅说。“你的玉板还没照够呢。”
张果老说。“你的纸驴还没骑够呢。”
吕洞宾说。“你的剑还没练够呢。”
八个人,八句话。说完,他们都看着李想。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的影子,正往这边来。这片海,好不容易清了。这些渔船,好不容易出海了。这些孩子,好不容易能在沙滩上跑了。他不能让它再乱了。
他握紧五色石。“我去。”
八仙沉默了很久。然后,蓝采和站起来。“我陪你去。”
何仙姑站起来。“我也去。”
韩湘子站起来。“我也去。”
汉钟离站起来。“我也去。”
铁拐李站起来。“我也去。”
曹国舅站起来。“我也去。”
张果老站起来。“我也去。”
吕洞宾站起来。“我也去。”
八个人,站成一排,看着李想。李想看着他们,笑了。“好。一起去。”
那天晚上,李想没睡。他坐在门口,把五色石放在手心。石头是温的,在手心跳动。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女娲娘娘,我要去镇海沟了。您保佑我。石头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赵灵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要去海沟?”
李想点头。
“能不去吗?”
李想摇头。“不能。那片海,好不容易清了。不能让它再乱了。”
赵灵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姜片。含着。能防晕。”
李想接过来,揣进怀里。她又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药王配的。能防深海的水压。下去之前喝。”
李想接过来,也揣进怀里。她又掏出一个小哨子。“这是老周头给的。说是在水下吹,能叫来海里的朋友。你带上。”
李想接过来,挂在脖子上。她还要掏,李想按住她的手。“够了。”
赵灵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哭。“那你活着回来。”
李想笑了。“好。”
第二天天没亮,远征队就出发了。纸驴驮着他们,往东海深处走。八仙站在纸驴的头上、背上、尾巴上。蓝采和撒花瓣,何仙姑举莲花,韩湘子吹笛子,汉钟离扇扇子,铁拐李拄拐,曹国舅举玉板,张果老骑纸驴,吕洞宾背剑。
走到海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海沟还是那个样子,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在海床上,望不到头。水是黑的,不是脏的黑,是深的黑。阳光照在海面上,只能照亮上面一层,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李想站在纸驴背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不是眼睛看见的,是后脊梁骨发凉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也在往上看。他掏出五色石,石头是温的,在手心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我下去了。”
赵灵儿拉住他的手。“喝了药再下去。”
李想掏出那个小瓶子,拧开盖子,一口闷了。苦的,涩的,像黄连。他把瓶子扔进海里,转身看着海沟。“走了。”
他跳下去。水在他身边分开,像一道透明的墙。他往下沉,越沉越快。头顶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亮点,像天上的星星。周围全黑了。只有五色石还亮着,照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他含住姜片,辣的,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往下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了。不是哭声,是呼吸声。很沉,很慢,像风箱。
他停下来。不敢动了。那呼吸声就在下面。就在他脚底下。他低头看,五色石的光照下去——照到了。那张脸。比上次更近了。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间带起的水流,把他往上推。他握紧五色石,石头越来越烫。他松开手,石头从他手心浮起来,飘到那张脸的上方,停在半空中。
石头在发光。越来越亮,像一个小太阳。光照在那张脸上,那张脸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了,像是被光刺到了。嘴闭上了,呼吸也轻了。石头继续发光,那张脸继续往下沉。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沉了很久,久到李想以为它要沉到地心去了。
最后,看不见了。
海沟合上了。那道伤疤,消失了。海床是平的,什么都没有。五色石从水底浮上来,落在李想手里。石头是凉的,不再跳动了。
李想握着石头,往上游。越游越快,头顶的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浮出水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八仙站在纸驴上,看着他。赵灵儿坐在纸驴背上,看着他。林默握着笛子,看着他。格鲁和矮人们背着空了的炸药包,看着他。光头站在岸边,远远地看着他。
李想笑了。“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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