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沟镇住的消息传开后，高老庄连着热闹了三天。
三天里，灶王爷的灶台就没熄过火。一锅接一锅的鱼汤，一碗接一碗地往外端。鱼是赵灵儿从海边带回来的，新鲜的，还活蹦乱跳的。汤是白的，浓的，鲜的，每人一大碗。小雨喝了三碗，林默喝了三碗，光头喝了三碗，连老太太都喝了三碗。
八仙也喝了。蓝采和用花篮当碗，何仙姑用莲叶当碗，韩湘子用笛子当吸管，汉钟离用扇子当碗，铁拐李用葫芦当碗，曹国舅用玉板当碗，张果老用纸驴的蹄子印当碗，吕洞宾用剑鞘当碗。各喝各的，各乐各的。
李想坐在门口，端着碗，看着那片海。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的影子，正往这边来。这片海，终于真正清净了。
但李想心里还有一个疙瘩。那个叫Erik的北欧人。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站起来了。他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海，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恐惧。李想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海沟里的东西再醒。他怕北欧那边已经全毁了。他怕再也回不去了。
李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赵灵儿跟在后面，准备翻译。Erik转过头，看着李想。他的眼睛是蓝的，淡蓝色，像海水的颜色。他先开口了，用生硬的中文。“谢谢。你。救我。”
李想愣了一下。“你会说中文？”
Erik点头。“一点。学。很久以前。我爷爷。来过中国。做生意。他教我。”他指着那片海，“他说，中国的海，很美。很清。很多鱼。”他低下头，“现在，我们的海，没了。”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你们那边的海沟，也有东西？”
Erik抬起头。“有。渔民叫它‘深海之眼’。它一直在睡觉。几千年来，一直睡觉。但几个月前，它醒了。”
“醒了？”
“没全醒。只是睁了眼。但克拉肯怕它。克拉肯从北海跑到这边来。美人鱼也跑了。挪威海怪也跑了。它们怕它醒了，会吃了它们。”他握紧拳头，“我们的海，全毁了。”
李想看着那片海。海是清的，鱼是多的，人是高兴的。但北欧那边的海，是黑的，是臭的，是死寂的。他问。“还能救吗？”
Erik摇头。“不知道。海沟里的东西不除，海就清不了。但那个东西，谁也除不了。”他低下头，“我爷爷说，只有中国的神仙，能镇住它。”
李想心里一动。“中国的神仙？”
Erik点头。“我爷爷说，很久以前，有个中国神仙路过我们的海。他往海里扔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沉到海沟里，镇住了那个东西。几千年来，它一直在睡觉。”他看着李想，“那块石头，是女娲的。五色石。”
李想愣住了。五色石？女娲的石头？他想起女娲说过的话。“五色石散落人间。有缘人得之。”他以为五色石只有中国有，没想到，北欧也有。他掏出怀里的五色石，石头是凉的，不再跳动了。海沟里的那块，是另一块？还是同一块？
他问Erik。“那块石头，还在海沟里吗？”
Erik摇头。“不知道。它沉下去的时候，我爷爷还没出生。他是听他爷爷说的。几千年了，谁知道还在不在。”
李想握紧五色石。海沟里的东西镇不住，北欧的海就清不了。北欧的海清不了，这边也不会太平。克拉肯虽然死了，但谁知道海沟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跑出来。他得去一趟。去北欧，去那个海沟，把那块五色石找回来。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八仙的时候，八仙都沉默了。蓝采和第一个开口。“你要去北欧？跨过整片海？”
李想点头。
“你知道多远吗？”
“不知道。”
“坐船要半年。纸驴快一点，也要三个月。”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三个月。”
何仙姑说。“海上有风暴。有漩涡。有冰山。有海盗。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
“有你们在。”
韩湘子说。“美人鱼的歌，我们能挡。海怪的爪子，我们能砍。但海沟里的东西，我们挡不住。”
“我不去惹它。我去找石头。”
汉钟离说。“那片海，我们没去过。路不熟。”
“张果老的纸驴认得路。它走过。”
铁拐李说。“那片海，冷。我的药，怕冷。”
“多带点。”
曹国舅说。“那片海，黑。我的玉板，照不亮。”
“五色石能照亮。”
张果老说。“那片海，远。我的纸驴，会累。”
“让它歇。”
吕洞宾说。“那片海，有东西。我的剑，能斩。”
八个人，八句话。说完，他们都看着李想。李想看着他们。“我去。你们去不去？”
蓝采和笑了。“去。”
何仙姑笑了。“去。”
韩湘子笑了。“去。”
汉钟离笑了。“去。”
铁拐李笑了。“去。”
曹国舅笑了。“去。”
张果老笑了。“去。”
吕洞宾笑了。“去。”
八个人，站成一排，看着李想。李想看着他们，笑了。“好。一起去。”
赵灵儿站在门口，听见了。她走进来，站在李想面前。“我也去。”
李想摇头。“你不能去。你是大夫。高老庄需要你。”
赵灵儿看着他。“高老庄有药王。海边有渔村，那里的人也需要大夫。北欧那边，也有要救的人。”她顿了顿，“而且，你的姜片，只有我会做。”
李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好。一起去。”
林默也站出来了。“我也去。”
李想蹲下来，跟他平视。“这次不是去海边。是去海的另一边。很远。很危险。”
“我知道。”林默说，“但我要去。我要保护人。你说过的，想保护人，就不能躲在后面。”
李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一起去。”
格鲁也站出来了。“矮人去。炸药，管够。”
李想点头。
光头坐在门板上，看着他们。“都走了，高老庄怎么办？”
李想看着光头。“交给你。格石守家。山神守山。门神守门。灶王爷管饭。药王管病。紫姑管干净。你管一切。”
光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头。“行。你去。家我给你守着。但你得活着回来。”
李想笑了。“好。”
那天晚上，远征队准备出发。纸驴站在岸边，等着。八仙站在纸驴旁边，蓝采和的花篮里装满了花瓣，何仙姑的莲花亮了，韩湘子的笛子挂在腰上，汉钟离的扇子别在背后，铁拐李的葫芦挂在拐上，曹国舅的玉板揣在怀里，张果老的纸驴闭着眼，吕洞宾的剑背在背上。
李想骑上纸驴，赵灵儿骑在他后面，林默骑在最后面。格鲁和矮人们骑着纸驴的两侧。Erik坐在纸驴背上，给赵灵儿指路。老周头从海边赶来，站在岸边，手里举着火把。“恩人，你真要去北欧？”
李想点头。“去。把那边的海也清了。”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李想。是一个螺，巴掌大，壳上有五彩的花纹。“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他说，吹响这个海螺，就能叫来海里的朋友。我用了一辈子，没叫来过。上次你拿去，叫来了白鲸。这次你带上，也许还能用上。”
李想接过来，挂在脖子上。“谢谢。”
老周头摇头。“该谢的是我们。”他看着那片海，“去吧。把我们的海，也带到那边去。”
纸驴叫了一声，迈步走进海里。李想回头，冲岸上的人挥了挥手。光头坐在门板上，举着火把。格石站在他旁边，巨大的身影遮住半边天。张大牛带着守夜队的人，站在后面。老太太握着剪刀，站在最前面。灶王爷围着围裙，站在灶台边。药王背着药箱，站在人群里。紫姑拿着拂尘，站在礁石上。山神坐在山顶上，看着这边。比干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算盘。
他们都在看着。看着他走的方向。纸驴越走越远，岸上的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黑暗中。海面上只剩月亮和星星，还有纸驴蹄子踩出的浪花。
李想坐在纸驴背上，看着前面的海。海是黑的，但天是亮的。星星很多，很密，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天上。赵灵儿靠在他背上，没睡着，也没说话。林默坐在最后面，握着玉笛，盯着海面。Erik坐在纸驴背上，看着北方，眼睛里有了点光——那是希望的光。
蓝采和站在纸驴头上，撒着花瓣。花瓣落在海面上，海水变清了一块。又落了一块，又清了一块。一片一片，像在黑暗里点灯。
李想看着那些花瓣，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笑了。这片海，他也要过。过到那边去，把那边也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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