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队出发后的第三天，海水的颜色变了。从深蓝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灰黑。李想趴在纸驴背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不是深的黑，是脏的黑。海面上漂着一层油膜，五颜六色的，像死水潭里泛起的泡沫。空气里有一股臭味，不是鱼腥味，是腐烂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里烂了很久了。
Erik坐在纸驴背上，脸色发白。“到了。这是我们的海。”他的声音在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水是清的，能看见海底的石头。渔民的歌，能从早唱到晚。现在，什么都没了。”
蓝采和站在纸驴头上，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花篮里的花瓣撒不下去了。他捏起一片花瓣，放在水面上。花瓣转了一圈，沉下去了。他皱起眉头。“水里有毒。不重，但时间长了，会死人。”
何仙姑举起莲花，金光罩住纸驴，把毒气挡在外面。韩湘子吹起笛子，音波把油膜推开一条路。汉钟离扇起扇子，风把臭味吹散。铁拐李打开葫芦，药味飘出来，盖住了腐烂的气息。曹国舅举起玉板，白光驱散了雾气。张果老拍了拍纸驴的屁股，纸驴加快脚步。吕洞宾拔出剑，剑光照亮了前面的海。
走了半天，看见岸了。不是沙滩，是礁石。黑漆漆的，尖利利的，像牙齿。礁石上趴着东西——是美人鱼。不是海边小镇那种美人鱼，是另一种。更大，更丑，皮肤是灰的，像死鱼。头发是绿的，像海草。眼睛是黄的，竖瞳，像蛇。她们趴在礁石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Erik的脸更白了。“她们是深海的。以前不出来。海沟里的东西睁眼后，她们就上来了。”
纸驴走近了。那些美人鱼抬起头，看着他们。黄眼睛，竖瞳，没有表情。李想握紧刀。蓝采和举起花篮，何仙姑举起莲花，韩湘子举起笛子，汉钟离举起扇子，铁拐李举起葫芦，曹国舅举起玉板，张果老骑稳纸驴，吕洞宾举起剑。八仙，准备好了。
美人鱼没动。她们看着纸驴从面前经过，看着花瓣落在水面上，看着莲花发出的光照亮海面，看着笛声推开油膜。然后，最前面那条美人鱼开口了。不是唱歌，是说话。声音沙哑，像石头磨石头。“你们……从哪儿来？”
李想愣住了。美人鱼会说话？他让赵灵儿翻译。赵灵儿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她说，她们以前不是这样的。海沟里的东西睁眼后，她们被赶出来了。家在深海，回不去了。只能在浅海漂着。”
李想沉默了。他看着那些美人鱼。灰皮肤，绿头发，黄眼睛。丑吗？丑。但她们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凶光，是恐惧。是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恐惧。
他问赵灵儿。“问她，想回家吗？”
赵灵儿翻译了。美人鱼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头。“想。但回不去。海沟里的东西，不让回。”
李想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海沟里的东西，不除，这片海就清不了。这片海清不了，美人鱼就回不了家。美人鱼回不了家，就会在浅海漂着，伤人，被杀。他握紧五色石。“我们会去的。把海沟里的东西镇住。让你们回家。”
美人鱼看着他。黄眼睛，竖瞳，但里面的凶光没了。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水面上，像是在鞠躬。然后她沉下去了。其他美人鱼也跟着沉下去了。海面上只剩油膜和泡沫。
纸驴继续往前走。走了半天，看见船了。不是渔船，是战船。很大，有三根桅杆，帆是破的，船身是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船上站着人，拿着鱼叉，举着火把，一脸惊恐。他们看见纸驴，看见纸驴上的八仙，都愣住了。
Erik站起来，用挪威语喊：“是自己人！是来救我们的！”
船上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哭了。他们把纸驴围住，七嘴八舌地问。Erik一个一个回答。赵灵儿翻译给李想听。
他们说，海沟里的东西睁眼后，海里的怪物全疯了。克拉肯跑了，美人鱼跑了，挪威海怪也跑了。但深海里又冒出新的东西，比克拉肯还凶。它们把沿海的城镇全毁了，渔船全没了，人也快死光了。他们这艘船是最后一艘，逃出来的，在海上漂了几个月，不知道漂到哪儿了。
李想看着那些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进眼眶，脸上全是惊恐。他让赵灵儿问他们，想回家吗？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老人站出来，用生硬的英语说：“想。但家没了。”
李想指着那片海。“家还在。只是脏了。我们会把它清干净的。”
老人看着他，又看着纸驴上的八仙，眼眶红了。“你们……是中国的神仙？”
李想点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老人跪下了。船上的人都跪下了。他们对着八仙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赵灵儿说，他们在念祷词。是北欧的祷词，求神保佑的。
李想没说话。他站在纸驴背上，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海是脏的，但天是蓝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海面上，照出一块金色的光斑。光斑在移动，往北走。李想指着那个方向。“那边是什么？”
Erik看了一会儿。“是海沟。深海之眼，就在那边。”
李想握紧五色石。“走。去海沟。”
纸驴加快脚步，往北走。战船跟在后面，帆虽然破了，但还能用。八仙站在纸驴上，开路。蓝采和撒花瓣，何仙姑举莲花，韩湘子吹笛子，汉钟离扇扇子，铁拐李放药味，曹国舅举玉板，张果老骑纸驴，吕洞宾举剑。花瓣落在水面上，海水清了一块。莲花光照在海面上，海水又清了一块。笛声推开油膜，扇子吹散臭味，药味盖住腐烂，玉板驱散雾气，纸驴稳当当地走，剑光照亮前面的路。
走了三天，看见海沟了。比中国的海沟还大，还深。像一道伤疤，从东到西，横在海床上，望不到头。水是黑的，不是脏的黑，是深的黑。阳光照在海面上，只能照亮上面一层，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李想站在纸驴背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不是眼睛看见的，是后脊梁骨发凉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也在往上看。他握紧五色石，石头是凉的，不再跳动了。他问Erik。“那块石头，在哪儿？”
Erik摇头。“不知道。几千年前沉下去的。谁知道在哪儿。”
李想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海。五色石不亮，就找不到。找不到，就镇不住。镇不住，这片海就清不了。他深吸一口气。“我下去找。”
赵灵儿拉住他。“你疯了？这是北欧的海沟，比中国的还深。你下去就上不来了。”
李想看着她。“有八仙在。有纸驴在。有你做的姜片在。有老周头的海螺在。我上得来。”
赵灵儿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她从怀里掏出姜片，塞进他手里。又掏出药王的药瓶，塞进他手里。又掏出老周头的海螺，塞进他手里。“活着上来。”
李想笑了。“好。”
他跳下去。水在他身边分开，像一道透明的墙。他往下沉，越沉越快。头顶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亮点，像天上的星星。周围全黑了。只有五色石还亮着，但石头是凉的，光很弱，只照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他含住姜片，辣的，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往下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了。不是呼吸声，是心跳声。很沉，很慢，像鼓。
他停下来，不敢动了。那心跳声就在下面，就在他脚底下。他低头看，五色石的光照下去——照到了。
一块石头。浮在水里，发着光。不是他的五色石，是另一块。更大，更亮，像一个小太阳。光从石头里漏出来，照在海沟深处，照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比中国的还大。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心跳声就是从它胸口传出来的。那块发光的石头，就浮在它的胸口上方，像一颗心。
李想游过去，伸手去够石头。手刚碰到，那张脸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嘴闭上了，心跳也慢了。石头在他手里发烫，越来越烫，像要烧起来。他握紧，往下按。
石头沉下去了。沉到那张脸的胸口，沉进皮肉里。那张脸动了一下，眉头展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了。心跳声也慢了，一下，一下，像钟摆。
海沟合上了。那道伤疤，消失了。海床是平的，什么都没有。五色石从水底浮上来，落在他手里。石头是温的，在手心跳动。两块石头，合在一起了。
李想握着石头，往上游。越游越快，头顶的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浮出水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海面上，金光闪闪的。
八仙站在纸驴上，看着他。赵灵儿坐在纸驴背上，看着他。林默握着笛子，看着他。格鲁和矮人们背着空了的炸药包，看着他。Erik站在战船上，看着他。那些北欧人，也看着他。
李想举起手里的五色石。石头在发光，像一个小太阳。光照在海面上，海水清了。不是一块一块地清，是整片整片地清。油膜散了，泡沫没了，臭味消失了。海水从灰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淡绿。能看见海底的石头和沙子了，能看见鱼群在下面游了，能看见珊瑚礁在远处发光了。
北欧人跪在船上，哭了。他们的海，回来了。Erik跪在纸驴背上，对着李想磕头。李想扶住他。“别跪。不是我的功劳。是八仙的。是女娲的。是那些死去的人的。”
他看着那片海。海是清的，鱼是多的，天是蓝的。他笑了。“这片海，以后也是我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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