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沟镇住的消息传开后,北欧人哭了整整一天。
不是小声哭,是放声哭。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跪在船板上,对着那片变清的海磕头。他们用挪威语喊着一句话,赵灵儿翻译给李想听——“海回来了,海回来了。”
李想站在纸驴背上,看着那些人。他们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盐渍和泪痕,但眼睛里有光了。那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光的样子。
那个老人站起来,走到纸驴旁边。他对着李想鞠了一躬,用生硬的英语说:“谢谢。你救了我们的海。救了我们的命。”他指着远处的海岸线,“我们的家,就在那边。被海怪毁了。什么都没了。但海清了,我们可以重建。”
李想看着那片海岸线。很远,但能看见山的轮廓。山是绿的,没有被海啸冲垮。山上有房子,歪歪斜斜的,但还在。“你们的人,还在山上?”
老人点头。“有些跑上去了。有些没跑掉。我们这艘船,是最后一艘。跑出来的,都在这里了。山上的,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李想看着那片山。山很陡,没有路。从海上过去,要绕过一片礁石群。那片礁石群,黑漆漆的,尖利利的,像牙齿。礁石上面,趴着东西——是美人鱼。不是中国那种美人鱼,是北欧的。更大,更丑,皮肤是灰的,像死鱼。她们趴在礁石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她们的眼睛是黄的,竖瞳,盯着这边。
李想问老人。“她们一直在这儿?”
老人点头。“海沟里的东西睁眼后,她们就上来了。把我们的船全毁了。人也被拖走了好多。现在海清了,她们还不走。”
李想看着那些美人鱼。她们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凶光,是恐惧。是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恐惧。他想起中国的美人鱼,也是这样。海沟里的东西睁眼了,她们被赶出来了,回不了家,只能在浅海漂着,伤人,被杀。他问老人。“她们以前住在哪儿?”
老人指着海沟的方向。“深海。很深的地方。从来不上来。海沟里的东西睁眼后,她们就上来了。上来了,就回不去了。”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他掏出五色石,石头是温的,在手心跳动。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女娲娘娘,这些美人鱼,也是您的孩子吗?石头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睁开眼。“我去跟她们说。”
赵灵儿拉住他。“你疯了?她们会吃了你的。”
李想摇头。“不会。她们只是害怕。害怕的人,不会吃人。只会躲。”
他跳下纸驴,踩着水面,往礁石群走。蓝采和跟在他后面,花篮里的花瓣撒成一条路。何仙姑跟在他后面,莲花的光照着前面的路。吕洞宾跟在他后面,剑出鞘了,但没举起来。
走到礁石群前面,那些美人鱼抬起头,看着他。黄眼睛,竖瞳,没有表情。最前面那条,张开嘴,露出满口利齿。吕洞宾的剑举起来了。
李想按住他的手。“别。”
他看着那条美人鱼。“你们想回家吗?”
美人鱼愣住了。她的嘴闭上了,牙齿收进去了。她看着李想,黄眼睛里,凶光没了,只剩下恐惧。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石头磨石头。“想。但回不去。海沟里的东西,不让回。”
李想举起五色石。“海沟里的东西,已经镇住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美人鱼看着他手里的石头,眼睛瞪大了。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水面上,像是在看石头。然后她抬起头,眼泪从黄眼睛里流出来。“镇住了……真的镇住了……”她回头,对着身后的美人鱼喊了一声。那些美人鱼都抬起头,都看着李想手里的石头。然后,她们都哭了。
最前面那条美人鱼,对着李想低下头。“谢谢。你救了我们的海。救了我们的命。”她转身,往深海游去。其他美人鱼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沉进水里。海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
老人站在船上,看着那些美人鱼消失的方向,眼眶红了。“她们……回家了?”
李想点头。“回家了。”
老人跪下来,对着李想磕头。船上的人都跪下来,磕头。李想扶起老人。“别跪。不是我的功劳。是八仙的。是女娲的。”
他看着那片海。海是清的,能看见美人鱼游走的痕迹。她们游得很快,像是在赶路。她们要回家了。回到深海,回到那个被赶出来的地方。那里有她们的房子,有她们的家人,有她们的孩子。他笑了。“走吧。去你们的村子。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
纸驴调头,往海岸线走。战船跟在后面,帆虽然破了,但还能用。八仙站在纸驴上,开路。蓝采和撒花瓣,何仙姑举莲花,韩湘子吹笛子,汉钟离扇扇子,铁拐李放药味,曹国舅举玉板,张果老骑纸驴,吕洞宾举剑。花瓣落在水面上,海水清得像镜子。莲花光照在海面上,照出了海底的石头和沙子。笛声推开最后一片油膜,扇子吹散最后一丝臭味,药味盖住最后一点腐烂,玉板驱散最后一团雾气,纸驴稳稳当当地走,剑光照亮了前面的路。
走了半天,看见岸了。是沙滩,不是礁石。沙子是白的,软的,被海水冲得一尘不染。沙滩后面是山,山是绿的,有树,有草,有花。山上有人。他们站在山顶上,往下看。看见船了,看见纸驴了,看见八仙了。他们挥着手,喊着什么。
老人站在船上,对着山上喊。赵灵儿翻译给李想听。“他说,海清了!怪物走了!可以下来了!”
山上的人愣了一会儿。然后,他们开始往下跑。跑得很快,像是怕晚一步,海又会变黑。跑到沙滩上的时候,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跑到水边的时候,有人跪下了,捧起海水放在嘴边尝。是淡的。他们哭了。
老人跳下船,跑过去。他抱住一个人,又抱住一个人,又抱住一个人。他们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女人哭,男人哭,孩子也哭。哭够了,他们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李想站在纸驴背上,看着这些人。他们脸上有泪,有笑,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来的盼望。他忽然想起中国的海边小镇。老周头,石伯,阿海,阿生,还有那些孩子。他们也是这样,哭完了笑,笑完了哭。
赵灵儿靠在他背上,也哭了。她的眼泪滴在他肩膀上,热的。林默坐在最后面,握着笛子,没哭,但眼睛红了。格鲁和矮人们背着空了的炸药包,站在纸驴两侧,咧着嘴笑。
Erik站在船头,看着那片山。他指着一个方向,对李想说:“我家,就在那边。我爷爷的房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李想看过去。山脚下,有一栋房子,石头砌的,屋顶是红的。墙还在,屋顶还在,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白发苍苍的,拄着拐杖,朝这边看。Erik喊了一声,那个人愣住了。然后他扔下拐杖,往这边跑。跑得很快,不像老人。他跑到水边,Erik也跑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赵灵儿说,那是他爷爷。他以为他死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李想看着那片山,那栋红屋顶的房子,那片白的沙滩,那片清的海。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片海,也是他们的了。他要把这片海,也守好。不管北欧那边来什么,他都要守好。他握紧五色石,石头是温的,在手心跳动,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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