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种下去的第三天,出事了。
不是怪物来袭。
是人心。
李想站在地头,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回事?”
光头挪过来,低声说:“争水。”
地里的萝卜和白菜刚冒出嫩芽,需要浇水。但井龙王打的那口井,出水量有限,一次只能浇一半的地。
先浇哪一半?
东边的人说先浇东边,因为他们的种子先种下去。
西边的人说先浇西边,因为他们的地更干。
两边吵起来,先是动嘴,然后动手。
现在,两个鼻青脸肿的汉子站在李想面前,一个叫大刘,一个叫老吴。
都是光头的人。
李想看着他们。
“谁先动手的?”
大刘低着头:“我。”
老吴在旁边嘀咕:“他先骂人的。”
李想没理老吴,问大刘:“为什么动手?”
大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恩人,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着急。”
他指着西边那块地。
“那块地是我带着人翻的,种子是我带着人种的。我天天去看,天天浇水,好不容易出芽了。今天轮到东边浇水,我就想,能不能先浇西边,就浇一点点,让芽再长长……”
“他说不行。”大刘看向老吴,“他说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我急了,就推了他一下,他就打回来了。”
李想看向老吴。
老吴梗着脖子:“规矩是你定的,东边今天浇,西边明天浇,不能改。改了今天,明天就有人要改别的,到时候全乱了。”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他蹲下来,看着地里的嫩芽。
小小的,绿绿的,刚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还没展开。
他又看了看东边那块地。
那边的芽更小,刚冒头。
再远处的西边,芽已经长出两三天了,绿油油的一片。
“井龙王。”他喊了一声。
井龙王从地里冒出来——准确地说,是从旁边的一个小水坑里冒出一颗脑袋。
“干啥?”
“水够不够两边一起浇?”
井龙王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本王是谁?井龙王,不是河龙王!这口井就这么大,一天就出那么多水,你让本王变也变不出来。”
李想站起来。
他看着大刘和老吴,看着旁边围观的众人,看着这片刚开出来的地。
“你们俩,过来。”
大刘和老吴走过来。
李想说:“大刘,你着急,我懂。那是你种的地,你天天看着,心疼它,想让它长得更好。对不对?”
大刘点头。
“老吴,你守规矩,我也懂。规矩立了就得守,不然就乱。对不对?”
老吴也点头。
李想看着他们。
“那你们说,这事儿怎么办?”
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想转身,看向众人。
“你们说,怎么办?”
众人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周李氏开口了。
“恩人,老婆子说两句?”
李想点头。
老太太走出来,看着大刘和老吴。
“你们两个,都是光头的人,对不对?”
两人点头。
老太太说:“光头当初带着你们来投奔恩人,是为什么?是因为有口饭吃,有地方住,有神护着。不是让你们来打架的。”
大刘低下头。
老太太又看向老吴。
“你守规矩,没错。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这事,非得打一架才能解决?”
老吴也不说话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
“恩人定的规矩,是让大家活下去。不是让大家互相斗。”
她走到地边上,蹲下来,看着那些嫩芽。
“这些苗,是咱们的命根子。它们长好了,咱们就有吃的。它们长不好,咱们就饿着。”
她站起来,看向李想。
“恩人,老婆子有个主意。”
李想:“您说。”
老太太指了指井。
“井里的水不够两边一起浇,那就分着浇。今天浇东边一半,明天浇西边一半。后天再浇东边另一半,大后天再浇西边另一半。”
“这样虽然慢点,但两边都能浇到。”
李想眼睛一亮。
光头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这主意好!”
大刘和老吴也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
老太太继续说:“至于你们两个——”
她看着大刘和老吴。
“一个先动手,一个还手,都有错。罚你们今晚不许吃饭,明天继续干活。有意见吗?”
两人同时摇头。
“没意见。”
老太太挥挥手:“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散开,继续干活。
李想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
“周大娘,谢谢您。”
老太太摆摆手。
“谢啥?老婆子活了七十年,见过的事儿比你多。这种争水争地的事儿,农村里年年有。想办法分匀了就行,不能让他们打起来。”
李想点头。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笑了。
“恩人,你知道你哪儿好吗?”
李想摇头。
老太太说:“你愿意听人说话。”
“刚才那事儿,你要是自己拍板,也能解决。但你问大家,让大家说,让大家想。”
“这样解决的事儿,大家服气。”
李想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
老太太拍拍他的胳膊,转身走了。
李想站在原地,看着这片地,看着这些人,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下午,李想找到药王。
药王正在地边上,蹲着看那些嫩芽。
“孙老头。”
药王抬头。
李想在旁边蹲下。
“有件事想问您。”
“说。”
“这地,能开更多吗?”
药王眼睛一亮。
“你想开荒?”
李想点头。
“一百七十个人,一亩地不够吃。如果能再开几亩,种更多东西,冬天就能多熬一阵子。”
药王想了想。
“能开。但得看地方。”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你这周围,还有不少空地。有的是废墟,清理清理就能种。有的是荒地,翻一翻也能种。”
“但有两个问题。”
李想:“您说。”
药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人。开荒要人,种地要人,守地也要人。你这一百七十个人,能干活的有多少?”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九十八个。”
药王点头。
“九十八个,听起来不少,但分到几亩地上,就不够了。”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水。井龙王那口井,只能浇一亩地。你再开一亩,水就不够用。开两亩,更不够。”
李想皱眉。
“那怎么办?”
药王想了想。
“找水。找新的水源。”
他看着远处。
“这附近,应该有河。末日之前有条河,从东边流过来,往西边去。如果能找到那条河,把水引过来,多少地都能浇。”
李想站起来。
“那条河在哪儿?”
药王摇头。
“不知道。得找。”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找。”
他转身要走,药王叫住他。
“小子。”
李想回头。
药王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李想一愣。
药王说:“因为你敢干。”
“别人遇到事儿,先想能不能干。你遇到事儿,先想怎么干。”
“这种人不多了。”
李想不知道该说什么。
药王挥挥手。
“去吧。找着河,回来告诉我。”
李想点点头,走了。
傍晚,李想找到土地公。
“您老能感应到河吗?”
土地公想了想。
“能。但得靠近才行。远了感应不到。”
“那咱们去找。”
土地公看着他。
“小友,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
李想点头。
“知道。”
“那你还要去?”
李想说:“不去,地种不成。地种不成,冬天就得饿死人。”
土地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老朽陪你。”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走出防空洞,走进夜色里。
门神秦琼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
“这小子,有点意思。”
敬德哼了一声。
“有意思有什么用?别死了就行。”
秦琼笑了笑。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秦琼指了指远处。
“因为有人护着他。”
敬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夜色里,土地公的拐杖一下一下敲着地面,发出微弱的光。
再远一点,药王站在地边上,背着手,看着那个方向。
更远的地方,城隍庙的方向,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
敬德收回目光,哼了一声。
“行了,守门吧。”
秦琼点头。
两尊门神,继续守着那扇门。
守着里面那一百七十个人。
守着那个去找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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