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渔村的日子,比李想想的要苦得多。
房子还在,但窗户碎了,门歪了,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渔船全没了,只剩几艘破船歪在沙滩上,船底被海怪咬了几个大洞。渔网也烂了,挂在礁石上,像死去的章鱼。村里的老人说,海怪来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来得及拿,只来得及往山上跑。跑上去的,活下来了。没跑上去的,就再也没回来。
李想带着八仙,在村里转了一圈。蓝采和用花篮里的花瓣把井水净化了,何仙姑用莲花把村子的空气变清新了,韩湘子用笛声把躲在暗处的蛇虫鼠蚁都赶走了,汉钟离用扇子把倒塌的墙吹开,铁拐李用葫芦里的药给受伤的人治伤,曹国舅用玉板把雾气驱散,张果老骑着纸驴把沙滩上的碎船板清理干净,吕洞宾用剑把堵在路口的礁石劈开。八仙各显神通,一个下午,村子就变了个样。
村里的老人拉着李想的手,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赵灵儿翻译。“他说,谢谢你。你是神仙派来的。”
李想摇头。“不是神仙派来的。是你们的人,漂到我们那儿去了。他告诉我们,这边出事了。我们就来了。”
老人看着Erik,眼眶红了。“你爷爷以为你死了。他每天都在海边站着,等你回来。”他指着山脚下那栋红屋顶的房子,“你爷爷的房子还在。他每天都打扫,等你回来住。”
Erik低下头,没说话。他跑到那栋房子前面,推开门。里面很干净,桌子擦了,地扫了,床铺好了。桌上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上面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水手服,站在船头笑。那是他爷爷年轻的时候。Erik哭了。
那天晚上,北欧渔村办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宴席。不是什么大鱼大肉,是煮海带、烤鱼干、野菜汤。但每个人都吃得高兴。他们坐在沙滩上,围着篝火,唱歌。歌是老歌,渔民的歌,讲的是出海打渔、乘风破浪的故事。赵灵儿翻译给李想听,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中国的渔歌。调子不一样,词不一样,但讲的东西是一样的。海,船,鱼,家。
韩湘子坐在礁石上,听着那些歌,忽然拿起笛子,吹了一个音。清亮的,像海鸟的叫声。北欧人愣住了,看着他。他又吹了一个音,这次不是鸟叫,是风,是海浪,是船帆鼓满的声音。北欧人听懂了。他们跟着笛声,继续唱。唱到月亮升起来,唱到星星满天,唱到篝火只剩灰烬。
李想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海面上,有鱼群在跳,银白色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水面上。海鸟在天上飞,嘎嘎叫着。这片海,终于真正清净了。
赵灵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睡不着?”
李想点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回家。”
赵灵儿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想。想高老庄,想小雨,想光头,想灶王爷的鱼汤。”她顿了顿,“但这里的人,也需要我们。”
李想看着那片海。“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把这里守好。守好了,才能回家。”
赵灵儿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她睡着了。
李想没睡。他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月亮偏西了,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里有东西在动——是美人鱼。她们浮出水面,看着这边。不是那种丑的、灰的、深海的,是另一种。白的,美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的,像海水的颜色。她们看着篝火的余烬,听着韩湘子的笛声,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好奇。
最前面那条美人鱼,开口了。声音是软的,像海浪拍沙滩。“你们是谁?”
李想站起来。“中国人。来帮你们的。”
美人鱼看着他。“帮我们?帮我们什么?”
“帮你们回家。海沟里的东西镇住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美人鱼愣住了。她回头,看着身后的美人鱼。她们都愣住了。然后,最前面那条美人鱼哭了。眼泪从蓝眼睛里流出来,滴在海面上,变成珍珠,沉下去。“镇住了……真的镇住了……”她对着李想低下头,“谢谢。”
李想摇头。“不用谢。回家吧。”
美人鱼转身,往深海游去。其他美人鱼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沉进水里。海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和那些沉下去的珍珠。
韩湘子站在礁石上,看着那些美人鱼消失的方向,放下笛子。“她们的歌,我以前听过。很好听。比我的笛子还好听。”他顿了顿,“但她们不唱了。海沟里的东西睁眼后,她们就不唱了。现在,海清了。也许,她们会重新唱起来。”
李想看着那片海。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升起来。海面上黑漆漆的,但他知道,那些美人鱼正在回家。回到深海,回到那个被赶出来的地方。那里有她们的房子,有她们的家人,有她们的孩子。也许有一天,他会再听到她们的歌。也许不是在海面上,是在梦里。他笑了。他转身,走回沙滩。赵灵儿还睡着,靠在他刚才坐的地方。他把她抱起来,走回村里。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第二天天没亮,远征队准备出发。纸驴站在沙滩上,等着。八仙站在纸驴旁边,蓝采和的花篮里装满了花瓣,何仙姑的莲花亮了,韩湘子的笛子挂在腰上,汉钟离的扇子别在背后,铁拐李的葫芦挂在拐上,曹国舅的玉板揣在怀里,张果老的纸驴闭着眼,吕洞宾的剑背在背上。
北欧人站在沙滩上,送行。老人站在最前面,拉着李想的手。“恩人,你救了我们的海,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但你要记住,这片海,永远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欢迎。”
他指着山脚下那栋红屋顶的房子。“那栋房子,是Erik家的。他爷爷说,让你住。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李想看着那栋房子。红屋顶,白墙,门口有一棵苹果树。树上结着果,红红的,在晨光里发光。他笑了。“好。下次来,我住那儿。”
他骑上纸驴,赵灵儿骑在他后面,林默骑在最后面。格鲁和矮人们骑着纸驴的两侧。纸驴叫了一声,迈步走进海里。
北欧人站在沙滩上,挥着手。Erik站在最前面,举着火把。他爷爷站在他旁边,拄着拐杖。他们喊:“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李想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纸驴越走越远,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岸线上。海面上只剩太阳和月亮——月亮还没落下去,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照着这片海。
蓝采和站在纸驴头上,看着那两个光。“日月同辉,好兆头。”
李想没说话。他坐在纸驴背上,看着那片海。海是清的,能看见海底的石头和沙子。鱼群在下面游,海鸟在天上飞。远处,有渔船的影子,正往这边来。这片海,以后就是他们的了。他要把这片海,守好。不管海沟里有什么,他都要守好。他握紧五色石,石头是温的,在手心跳动,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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