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国海的时候，已经是七天后了。
纸驴走上沙滩的时候，老周头正坐在礁石上钓鱼。他看见纸驴，鱼竿掉进水里，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恩人！你回来了！”他跑过来，拉着李想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没事吧？北欧那边怎么样？”
“没事。海清了。人也救了。”
老周头眼眶红了。“好。好。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他回头对着村里喊，“恩人回来了！恩人从北欧回来了！”
全村人都跑出来了。石伯被人扶着，站在最前面，瞎了的眼睛朝着李想的方向。“恩人，北欧的海，清了？”
“清了。”
“那边的人，活了？”
“活了。”
石伯笑了。“好。好。这片海，连起来了。中国的，北欧的，都是我们的了。”
李想没说话。他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海是清的，能看见远处的渔船。渔船上有人在撒网，网撒出去，像一朵花在海面上绽开。收网的时候，鱼在网里跳，银光闪闪的。岸边的礁石上，女人们在晒鱼干，一边干活一边唱歌。孩子们在沙滩上捡贝壳，跑过来跑过去，留下一串脚印。一切都好好的，都活着。这片海，终于真正连起来了。
那天晚上，老周头办了宴席。不是什么大鱼大肉，是煮海带、烤鱼干、野菜汤。但每个人都吃得高兴。他们坐在沙滩上，围着篝火，唱歌。歌是老歌，渔民的歌，讲的是出海打渔、乘风破浪的故事。李想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北欧渔民的歌。调子不一样，词不一样，但讲的东西是一样的。海，船，鱼，家。
韩湘子坐在礁石上，听着那些歌，拿起笛子，吹了一个音。清亮的，像海鸟的叫声。渔民们愣住了，看着他。他又吹了一个音，这次不是鸟叫，是风，是海浪，是船帆鼓满的声音。渔民们听懂了。他们跟着笛声，继续唱。唱到月亮升起来，唱到星星满天，唱到篝火只剩灰烬。
李想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月亮偏西了，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里有东西在动——是美人鱼。不是北欧那种，是中国这种。白的，美的，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像夜空。她们浮出水面，看着这边，看着篝火的余烬，听着韩湘子的笛声。最前面那条美人鱼，开口了。声音是软的，像海浪拍沙滩。“你们回来了。”
李想站起来。“回来了。”
“北欧那边，清了？”
“清了。”
美人鱼笑了。“好。这片海，连起来了。我们也能去那边看看了。”她转身，往深海游去。其他美人鱼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沉进水里。海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
李想看着那片海。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升起来。海面上黑漆漆的，但他知道，那些美人鱼正在去北欧的路上。她们要去看那片海，去看那些北欧的美人鱼，去告诉她们，中国的海清了，北欧的海也清了。这片海，连起来了。
他转身，走回沙滩。赵灵儿还睡着，靠在他刚才坐的地方。他把她抱起来，走回村里。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第二天天没亮，远征队准备出发回高老庄。纸驴站在沙滩上，等着。八仙站在纸驴旁边，蓝采和的花篮里装满了花瓣，何仙姑的莲花亮了，韩湘子的笛子挂在腰上，汉钟离的扇子别在背后，铁拐李的葫芦挂在拐上，曹国舅的玉板揣在怀里，张果老的纸驴闭着眼，吕洞宾的剑背在背上。
老周头站在沙滩上，拉着李想的手。“恩人，你又要走了？”
李想点头。“该回去了。高老庄那边，还等着我呢。”
老周头眼眶红了。“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李想看着那片海。“海在，我就在。你们什么时候想我了，就对着海喊。我能听见。”
老周头笑了。“好。那我天天喊。”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走吧。别让高老庄的人等急了。”
李想骑上纸驴，赵灵儿骑在他后面，林默骑在最后面。格鲁和矮人们骑着纸驴的两侧。纸驴叫了一声，迈步走进海里。
老周头站在沙滩上喊：“恩人，一路顺风！”
石伯喊：“早点回来！”
孩子们喊：“李叔叔，再见！”
李想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纸驴越走越远，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岸线上。海面上只剩太阳和月亮——月亮还没落下去，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照着这片海。
蓝采和站在纸驴头上，看着那两个光。“日月同辉，好兆头。”
李想没说话。他坐在纸驴背上，看着那片海。海是清的，能看见海底的石头和沙子。鱼群在下面游，海鸟在天上飞。远处，有渔船的影子，正往这边来。这片海，终于连起来了。中国的，北欧的，都是他们的了。他要把这片海，守好。不管海沟里有什么，他都要守好。
他握紧五色石，石头是温的，在手心跳动，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走了三天，看见高老庄了。光头站在岸边，坐在门板上，被人推着。格石站在他旁边，巨大的身影遮住半边天。张大牛带着守夜队的人，站在后面。老太太握着剪刀，站在最前面。灶王爷围着围裙，站在灶台边。药王背着药箱，站在人群里。紫姑拿着拂尘，站在礁石上。山神坐在山顶上，看着这边。比干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算盘。
他们都在等。等了一个多月。
纸驴走上沙滩。李想跳下来，脚踩在沙子上，软的，热的。光头推着门板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遍。“没事吧？”
“没事。”
“北欧那边呢？”
“清了。”
光头笑了。“好。好。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他指着灶台，“灶王爷煮了鱼汤，等你回来喝。”
灶王爷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咧嘴笑了。“鲜鱼汤。刚打的鱼。还活蹦乱跳的。”
李想走过去，灶王爷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鲜的，烫的，从嘴里一路暖到心里。他又喝了一口，又一口。一碗汤很快就喝完了。他放下碗。“再来一碗。”
灶王爷又盛了一碗。他喝完。又喝了一碗。三碗汤下肚，他擦了擦嘴。小雨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她手里攥着一颗糖，糖纸都皱了，不知道攥了多久。“叔叔，给你。”
李想蹲下来，接过糖。糖纸是皱的，但糖还在。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甜得他眼眶都湿了。他抱起小雨。“走，回家。”
小雨趴在他肩上。“叔叔，北欧那边也有海吗？”
“有。”
“也有鱼吗？”
“有。”
“也有美人鱼吗？”
“有。但跟我们的不一样。她们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的。”
小雨想了想。“那她们好看吗？”
李想笑了。“好看。”
小雨说。“那下次我也要去看看。”
李想抱着她，走进高老庄。身后，八仙跟着他。蓝采和撒着花瓣，何仙姑举着莲花，韩湘子吹着笛子，汉钟离扇着扇子，铁拐李拄着拐，曹国舅举着玉板，张果老骑着纸驴，吕洞宾背着剑。八个人，八个颜色，走在夕阳下，像一幅画。
光头推着门板跟在后面，看着那八个人，嘴里念叨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好。好。”他笑了。
那天晚上，高老庄又办了宴席。灶王爷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大锅鱼汤。鱼是赵灵儿从海边带回来的，新鲜的，还活蹦乱跳的。汤是白的，浓的，鲜的，每人一大碗。小雨喝了三碗，林默喝了三碗，光头喝了三碗，连老太太都喝了三碗。
八仙也喝了。蓝采和用花篮当碗，何仙姑用莲叶当碗，韩湘子用笛子当吸管，汉钟离用扇子当碗，铁拐李用葫芦当碗，曹国舅用玉板当碗，张果老用纸驴的蹄子印当碗，吕洞宾用剑鞘当碗。各喝各的，各乐各的。
李想坐在门口，端着碗，看着那片海。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的影子，正往这边来。这片海，终于连起来了。中国的，北欧的，都是他们的了。他喝了一口汤。鲜的，烫的，从嘴里一路暖到心里。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但他没擦，就让它们在那儿，热热的，像这碗汤。因为活着，真好。因为海清了，真好。因为还有明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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