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仙姑的莲花拿到手之后，远征队在仙岛上歇了一夜。
说是歇，其实谁也没睡着。李想坐在湖边，看着那些莲花。月光照在湖面上，莲花的花瓣是银色的，花蕊是金的，像一盏一盏小灯。湖底那些蛇游来游去，偶尔浮上来，看一眼，又沉下去。
赵灵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睡不着？”
李想点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些巨兽。它们被赶出深海，在浅海漂着，见什么吃什么。它们不是坏人，只是没地方去。”他看着那片湖，“何仙姑说，莲花能净化海水，也能净化人心。巨兽的心被海沟里的东西污染了，不清干净，回去也会再跑出来。”
赵灵儿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想帮它们？”
李想点头。“它们也想回家。”
赵灵儿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她睡着了。
李想没睡。他坐在湖边，看着那些莲花，看着那些蛇，看着那片湖。月亮偏西了，湖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里有东西在动——是那些蛇。它们从湖底游上来，在雾里游来游去，像是在跳舞。最粗的那条，游到他面前，头抬起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竖瞳，但没有凶光。它张开嘴，吐出一颗珠子。珠子是白的，圆的，发着光。它把珠子放在李想手里，然后沉进湖底。其他蛇也跟着沉下去了。湖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
李想看着手里的珠子。珠子是温的，在手心跳动。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天快亮的时候，纸驴叫了一声。李想站起来，骑上纸驴。赵灵儿骑在他后面，林默骑在最后面。格鲁和矮人们骑着纸驴的两侧。八仙站在纸驴的头上、背上、尾巴上。
纸驴迈步走进海里。走了半天，看见那些巨兽了。它们还停在原处，在水面上漂着，像是在等什么。看见纸驴，它们抬起头，红眼睛里没有凶光了，只有疲惫。何仙姑从卡牌里出来，站在纸驴尾巴上。她举起莲花，金光罩住那些巨兽。巨兽被光罩住，不动了。莲花的花瓣飘下来，落在它们身上。它们的眼睛，从红变黑，从黑变蓝。蓝的，像海水的颜色。
何仙姑说。“回去吧。海清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巨兽看着何仙姑，看着她手里的莲花，看着那片变清的海。它们转身，往深海游去。越游越远，最后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
李想看着那些巨兽消失的方向。它们回家了。回到深海，回到那个被赶出来的地方。那里有它们的家，有它们的家人，有它们的孩子。他笑了。他转身，看着赵灵儿。“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纸驴继续往东走。走了半天，海水的颜色又变了。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海面上开始出现漩涡，一个接一个，大的能吞下整条船。纸驴绕过去，蹄子踩在水面上，稳稳当当的。
蓝采和站在纸驴头上，看着前面。“那边，就是克拉肯的老巢了。”
李想看过去。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一圈一圈地转，像一只眼睛。漩涡中心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李想知道，底下是空的。克拉肯死了，它的身体沉到海沟深处，九个头，九个脖子，缠在一起，像一团死去的蛇。它的巢穴空了。但那些沉在海底的骨头还在，那些被污染的海水还在。要清干净，得下去。
他掏出五色石，石头是温的，在手心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我下去。”
赵灵儿拉住他。“你疯了？那是克拉肯的老巢。你下去就上不来了。”
李想看着她。“我上得来。有白鲸在，有海螺在，有八仙在。”
赵灵儿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她从怀里掏出姜片，塞进他手里。又掏出药王的药瓶，塞进他手里。又掏出老周头的海螺，塞进他手里。她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掏出来。她的手在抖。
李想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会回来的。”
赵灵儿低下头，没说话。
李想跳进海里。水在他身边分开，像一道透明的墙。他往下沉，越沉越快。头顶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亮点，像天上的星星。周围全黑了。只有五色石还亮着，照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他含住姜片，辣的，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往下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了。不是呼吸声，是心跳声。很沉，很慢，像鼓。
他停下来，不敢动了。那心跳声就在下面，就在他脚底下。他低头看，五色石的光照下去——照到了。
不是那张脸，是那些骨头。白花花的，散落一地，有的被海水泡烂了，有的还连着筋。人的骨头，鱼的骨头，海兽的骨头。堆在一起，像一座山。李想看着那些骨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是愤怒。这些人，这些鱼，这些海兽，都是被克拉肯杀死的。它们的家在深海，它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被赶出来了，没地方去，只能漂着，然后被杀死。
他握紧五色石，石头越来越烫。他松开手，石头从他手心浮起来，飘到那些骨头上面，停在半空中。石头在发光。越来越亮，像一个小太阳。光照在那些骨头上，骨头开始动了。不是活过来，是碎成粉末，被海水冲走了。一块一块，一根一根，一片一片，都被冲走了。最后，什么都没了。海底是平的，干干净净的。
五色石从水底浮上来，落在李想手里。石头是温的，在手心跳动。李想握着石头，往上游。越游越快，头顶的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浮出水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海面上，金光闪闪的。
八仙站在纸驴上，看着他。赵灵儿坐在纸驴背上，看着他。林默握着笛子，看着他。格鲁和矮人们背着空了的炸药包，看着他。
李想笑了。“清了。”
他骑上纸驴，纸驴叫了一声，迈步往岸上走。走了半天，看见渔村了。老人站在沙滩上，举着火把。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女人们站在礁石上，男人们握着渔网。他们看见纸驴，都喊起来。“回来了！恩人回来了！”
纸驴走上沙滩。李想跳下来，脚踩在沙子上，软的，热的。老人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没事吧？”
“没事。”
“克拉肯的巢穴呢？”
“清了。”
老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清了……真的清了……”他回头看着那片海。海水是清的，能看见海底的石头。鱼群在下面游，海鸟在天上飞。远处，有渔船的影子，正往这边来。他指着那片海，“以前，那是死海。现在，活了。”
李想看着那片海。海是清的，鱼是多的，天是蓝的。他笑了。他转身，看着赵灵儿。“走吧。回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