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去希腊开会的那个秋天，海面上飘满了花瓣。
蓝采和撒的。他说，海清了，得庆祝。何仙姑把莲花种在了每一条光路上，船经过的时候，莲花就亮了，像一盏一盏小灯。韩湘子站在礁石上吹笛子，从早吹到晚，从晚吹到早。汉钟离的扇子把海风吹得恰到好处，船走快了，扇慢一点；船走慢了，扇快一点。铁拐李的葫芦里装满了药，谁病了，就喝一口。曹国舅的玉板挂在船头，夜里行船，玉板就亮了，照着前面的路。张果老的纸驴在海上跑来跑去，送信，送人，送鱼干。吕洞宾背着剑，站在最高的礁石上，看着远方。他说，有他在，海里的东西就不敢来。
八仙归位了。不是回到卡牌里，是回到海里。他们在这片海里，在这片天上，在这片风里。李想从希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船的东西。鱼干、海带、盐、蜂蜜、橄榄油、葡萄酒。还有一封信，是索菲亚写的。信上写着：“李想，国际幸存者联盟第一次大会圆满成功。你当选为联盟荣誉主席。你的任务是，守着这片海。不让它再脏了。”
李想看完信，笑了。他把信揣进怀里，走到海边，看着那片海。海是清的，鱼是多的，天是蓝的。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的影子，不是一艘，是很多艘。帆是白的，船是新的，网是补好的。船上站着人，唱着歌，撒着网。渔歌从远处飘过来，调子是老的，词是新的。唱的是海清了，鱼回来了，人活了。
小雨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叔叔，你在看什么？”
李想低头看着她。“在看海。”
小雨也看着那片海。“海好看吗？”
“好看。”
“比糖还好看？”
李想笑了。“比糖还好看。”
小雨想了想。“那我也要看。”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然后说，“叔叔，我也看见八仙了。”
李想愣了一下。“在哪儿？”
小雨指着海面。“在那儿。蓝采和在撒花，何仙姑在种莲，韩湘子在吹笛子，汉钟离在扇扇子，铁拐李在倒药，曹国舅在照路，张果老在骑驴，吕洞宾在看着我们。”
李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但他知道，小雨看见的，是真的。八仙就在那儿。在海里，在风里，在浪里。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抱起小雨。“走，回家。”
小雨趴在他肩上。“叔叔，海还会脏吗？”
李想看着那片海。“不会了。人心不脏，海就不会脏。”
小雨想了想。“那人心会脏吗？”
李想笑了。“会。但有人看着。脏了，就洗干净。”
小雨点点头。“那叔叔你看着。”
李想抱着她，走进高老庄。身后，光头推着门板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好。好。”他笑了。
那天晚上，李想坐在门口，看着那片海。月光照在海面上，那条光路还在，银白色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他想起索菲亚说的话。“你的任务是，守着这片海。不让它再脏了。”他笑了。这片海，他会守着的。不管多久，不管多难，都会守着。因为他答应过女娲，守护人族百年。因为他答应过八仙，守着这片海。因为他答应过小雨，看着人心。
他站起来，走到海边。蹲下来，捧了一把海水，放在嘴边尝了尝。淡的，是淡的。他笑了。他转身，走回高老庄。赵灵儿站在门口，等着他。她手里端着一碗汤，是灶王爷留的。“还没凉。喝了吧。”
李想接过来，喝了一口。鲜的，烫的，从嘴里一路暖到心里。他喝完，把碗还给她。“谢谢。”
赵灵儿接过碗，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李想看着那片海。“在想以后。海通了，人会越来越多。来的不一定是好人。也有坏人。他们来了，心不干净，海就会脏。”
赵灵儿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李想看着那片海。“守着。守着这片海。来的，是好人，我们欢迎。是坏人，我们赶走。海不能脏。”
赵灵儿点头。“那我帮你守。”
李想看着她。“你不怕？”
赵灵儿摇头。“不怕。有你呢。”
李想笑了。“对。有我呢。”他转身，走回高老庄。身后，赵灵儿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去。她笑了。她转身，看着那片海。月光照在海面上，那条光路还在，银白色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她对着那条路，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身，走回高老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海面上，脚下是那条光路。路的两边，站着人。中国人，北欧人，英国人，希腊人。他们握着手，笑着，唱着歌。海是清的，鱼是多的，天是蓝的。李想站在最前面，看着她笑。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摸了一下脸，是湿的。她笑了。没哭。是汗。
多年以后，一艘飞船驶向星海。船上坐满了人，有中国人，有北欧人，有英国人，有希腊人。他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很远。船长的名字叫林默。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握着石头的小男孩。他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星海。星星很多，很亮，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天上。
一个孩子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船长，我们的神话故事里，神真的存在吗？”
林默低头看着她。那孩子，像极了一个人。小雨。她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是小雨的孙女。她眼睛亮亮的，像小雨小时候一样。
林默笑了。他指着舷窗外。那里，一柄巨斧的虚影，静静守护着银河。那是盘古的斧。它一直都在，从开天辟地的那一天起，就没有离开过。
林默说。“神存在过。但他们不是神。他们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清了海，镇了怪，守了家。他们做了人该做的事。”
孩子看着那柄巨斧。“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林默看着那片星海。“在海里，在风里，在浪里。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孩子想了想。“那我心里也有他们吗？”
林默点头。“有。每个人心里都有。你心里的他们，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你去哪儿，不管你在哪儿。他们都在。”
孩子笑了。她转身，跑回去，跟其他孩子说。林默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星海。星星很多，很亮。他想起李想说过的话。“人活着，就得有个根。根在哪儿？根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些人心里。在那些碑里。”
他笑了。他转身，走回船舱。桌上放着一颗糖，糖纸是皱的。他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甜得他眼眶都湿了。
窗外，那柄巨斧的虚影，还在。守着这片星海，守着这艘船，守着这些人。它一直都在。从开天辟地的那一天起，就没有离开过。也不会离开。
因为，我们，就是神的故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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