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不是破百。
是破四百了。
李想站在地头上,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忽然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在那个破菜市场里,带着二十几个人东躲西藏。
一个月后,高老庄已经挤进来四百多口人。
防空洞住满了,外面搭的棚子也住满了。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几百张等着吃饭的嘴。
每天夜里睡觉前,要安排几十个人轮班守夜。
每天都有新问题。
今天有人偷东西。
明天有人打架。
后天有人想跑出去找亲戚,结果被狼人追回来,只剩半条命。
李想觉得自己快疯了。
“光头!”
光头推过来。
“在!”
“今天粮食还剩多少?”
光头翻了翻账本。
“三天。”
李想沉默了。
三天。
四百多口人,三天后就没饭吃了。
“地里的萝卜呢?”
药王在旁边搭话。
“还得再等十天。”
李想咬了咬牙。
十天。
三天和十天之间,差了七天。
这七天,怎么熬?
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等着他拿主意。
等着他指方向。
等着他带着他们活下去。
但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
“李想。”
一个声音响起。
是老太太。
他抬起头。
老太太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粥。
“先喝口。”
李想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
从嘴里,暖到胃里。
老太太在他旁边坐下。
“恩人,老婆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想说:“您说。”
老太太指了指那些新来的人。
“这些人,都是逃难来的。能活着跑到这儿,身上多少都带着点东西。”
李想一愣。
老太太说:“有的人带着粮食,有的人带着种子,有的人带着药,有的人带着刀。”
“你让他们交出来,统一分配,是对的。但交完了,他们心里就空了。”
她看着李想。
“你得让他们觉得,交出来的东西,能换来更多。”
李想若有所思。
老太太继续说。
“比如那个带种子的,你把他的种子种下去,等长出粮食,分他一碗。他下次再找到种子,还会交给你。”
“比如那个带刀的,你让他守夜,给他多分一碗粥。他下次再找到刀,还会带回来。”
“这叫规矩。”
“也是人心。”
李想听完,愣了半天。
然后他站起来。
“光头。”
光头推过来。
“把所有人都登记一遍。不光登记名字,还要登记他们带了什么。”
“会种地的,会打架的,会做饭的,会修东西的,全记下来。”
光头点头,推着门板走了。
李想又找到药王。
“孙老头,那些新来的人里,有会采药的吗?”
药王想了想。
“有几个。我问问。”
李想又找到王铁柱。
“铁柱,新来的人里,挑几个能打的,编进守夜队。”
王铁柱点头。
李想又找到灶王爷。
“灶王爷,新来的人里,有会做饭的吗?”
灶王爷捋着胡子。
“有几个婆娘,看着利索。”
“让她们帮忙。您一个人忙不过来。”
灶王爷笑了。
“行。”
一天下来,事情理出个头绪了。
光头拿着账本过来,一条一条念。
“会种地的,三十二个。”
“会打架的,四十七个。”
“会做饭的,十九个。”
“会修东西的,十三个。”
“会采药的,八个。”
“带粮食的,二十三家,加起来能顶五天。”
“带种子的,六家,有萝卜、白菜、菠菜、香菜,还有南瓜和豆角。”
“带药的,四家,孙老头说有些能用。”
“带刀的,三十七把。”
“带工具的,二十多件。”
李想听着,心里慢慢有了底。
他站起来,走到人群中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想说。
“从明天开始,分灶吃饭。”
“会种地的,一组。会打架的,一组。会做饭的,一组。会修东西的,一组。”
“每组一口灶,统一做饭,统一分饭。”
“干的活多,饭就多。干的活少,饭就少。不干活的,没饭吃。”
“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李想继续说。
“带粮食的,记工分。粮食算工分,以后分饭的时候多分。”
“带种子的,记工分。种子种下去,长出粮食,分你一份。”
“带药的,带刀的,带工具的,都一样。”
“有意见吗?”
还是没人说话。
李想环顾四周。
“那就这么定了。”
人群散开。
光头推过来,小声说。
“李想,你这办法,哪学的?”
李想指了指老太太。
“周大娘教的。”
光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竖起大拇指。
老太太摆摆手,继续择菜去了。
第二天,分灶吃饭开始了。
会种地的三十二个人,跟着药王下地。
会打架的四十七个人,编成守夜队,白天休息,晚上巡逻。
会做饭的十九个人,跟着灶王爷烧火。
会修东西的十三个人,到处修补棚子、工具。
会采药的八个人,跟着药王上山采药。
其他人,老人带孩子,妇女做杂活。
四百多口人,各司其职。
乱哄哄的,但竟然运转起来了。
李想站在地头上,看着这一切。
心里忽然踏实了。
光头推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喝口。”
李想接过来,喝了一口。
光头在旁边看着。
“李想,你说,咱们能熬过去吗?”
李想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能。”
光头笑了。
“那就行。”
傍晚,灶王爷那边开饭了。
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热气腾腾。
四百多口人,排着队,端着碗,等着打饭。
每人一碗粥,一块饼。
不多,但够活。
小雨端着小碗,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了,举着碗。
“还要!”
旁边的大人笑了。
“这丫头,饭量不小。”
灶王爷笑呵呵地又给她盛了半碗。
林默在旁边,端着碗,慢慢喝。
喝着喝着,忽然笑了。
李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笑什么?”
林默说。
“我妹,胖了。”
李想看小雨。
小丫头确实胖了点,脸上有肉了。
他也笑了。
“胖了好。胖了扛饿。”
林默点头。
夜深了。
李想坐在门口,看着月光。
秦琼站在旁边。
“小友,今天干得不错。”
李想笑了笑。
“还凑合。”
秦琼说。
“四百多口人,能管成这样,不容易。”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前辈,你说,以后人还会更多吗?”
秦琼想了想。
“会。”
李想看着他。
秦琼说。
“你们这儿,有吃的,有住的,有神守着。名声传出去,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李想沉默。
秦琼说。
“怕吗?”
李想摇头。
“不怕。”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废墟。
“来多少,收多少。”
秦琼笑了。
“好。”
金光一闪,他消失了。
李想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防空洞。
四百多口人,睡得正香。
他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骄傲。
不是满足。
是踏实。
有人在,有事做,有盼头。
这就是日子。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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