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奶奶还在，坐在老家的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灶火映在她脸上，皱纹都显得温柔。
“小想啊，”奶奶说，“人要活着，就得有个根。”
“根在哪儿？”
奶奶指了指灶膛：“火在哪儿，根就在哪儿。”
李想想再问，梦却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防空洞的墙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给的外套。远处传来轻微的鼾声，是王铁柱那个憨货，睡得像头猪。
天还没亮，但灶台那边有光。
灶王爷坐在灶台边上，往火里添柴，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
李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您老不睡觉？”
灶王爷翻了个白眼：“神仙睡什么觉？那是你们凡人的事儿。”
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这个灶，倒是让我想起点事儿。”
“什么事？”
灶王爷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噼啪作响。
“你那个土地公，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地底下有什么？”
李想一愣。
土地公还真没说过。
他刚获得土地公卡牌才两天，解锁的技能只有一个【地脉感知】，还没机会用。
“没说过？”
灶王爷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那你现在问问。”
李想掏出土地公卡牌，默念召唤。
黄光一闪，土地公拄着拐杖出现，一脸睡眼惺忪：“小友，大清早的，老朽这把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您老别装了，神仙睡什么觉。”李想打断他，“我问您个事儿。”
土地公眼睛眯了眯，看了灶王爷一眼，又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想问地下的事儿？”
李想点头。
土地公沉默了一会儿，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小友，你知不知道，这个防空洞，当初是干什么用的？”
“防空洞啊，还能干什么？”
土地公摇头：“不对。”
“那是什么？”
“你自己看。”
土地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李想脑子里突然多了一股信息流——
【地脉感知】激活。
一瞬间，他仿佛能“看见”地下的一切。
脚下三米，是防空洞的地基，混凝土浇筑的，厚实。
地基下面五米，是泥土层，湿润、松软。
泥土层下面十米，有一条地下河，水流缓慢，井龙王就在那儿。
地下河再往下……
李想愣住了。
地下河再往下三十米，有一片巨大的空洞。
不是天然形成的。
是人工开凿的。
而且那个空洞里，有东西。
很多很多的东西。
“这……这是……”
土地公收回拐杖，地脉感知中断。
李想满头大汗，大口喘气。
灶王爷递过来一碗水：“喝口缓缓。”
李想接过碗，手还在抖。
“下面……下面有个空洞……很大的空洞……”
土地公点头：“这栋菜市场，六几年建的。但那个防空洞，不是六几年挖的。”
“那是？”
“四几年。”土地公说，“抗战那会儿，日本人在这儿修过地下工事。后来日本人走了，工事没填。再后来，六几年挖防空洞，把这个工事挖通了。”
李想脑子转得飞快：“所以我们现在住的这个防空洞，连通着日本鬼子留下的地下工事？”
“对。”土地公点头，“而且那个工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土地公摇头：“老朽看不清。那里面有煞气，冲得地脉紊乱，模模糊糊的。”
灶王爷突然插嘴：“煞气？什么样的煞气？”
“兵煞。”土地公表情凝重，“死了很多人的那种。”
李想心里一紧。
死了很多人。
日本鬼子留下的地下工事。
兵煞。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太妙。
“要不要下去看看？”灶王爷问。
李想沉默。
下去？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不下去？万一里面有物资呢？日本人留下的工事，说不定有武器，有粮食，有药品。这些东西，高老庄一百多张嘴，太缺了。
“下去。”他咬牙。
土地公皱眉：“小友，下面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李想站起来，“但有危险就不去了？粮食还能撑几天？三天，最多三天。三天后没有吃的，不用怪物来，我们自己就垮了。”
灶王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那就去吧，带上那憨货。”
王铁柱被叫醒的时候，一脸懵逼。
“恩人，啥事儿？”
“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地底下。”
王铁柱更懵了：“地底下？干啥？”
“找吃的。”
王铁柱眼睛一亮，二话不说爬起来：“走走走！”
李想又挑了两个人——光头的两个手下，一个叫大刘，一个叫老吴。都是青壮年，胆子大，力气足。
五个人，加上土地公，站在防空洞最深处的一堵墙前面。
“就是这儿？”大刘问。
土地公点头：“墙后面就是。”
那堵墙看着普普通通，水泥抹的，跟其他地方的墙没什么区别。
但土地公说，这是后来封上的。
李想让人拿来铁镐，王铁柱抡起来就砸。
咚——咚——咚——
砸了十几下，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东西。
砖头。
不是水泥墙，是砖墙。
而且那些砖头，看着跟普通的砖不一样，颜色发灰，上面有烧制的印记。
“小鬼子造的砖。”土地公说，“继续砸。”
又砸了二十几下，砖墙塌了一个洞。
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铁锈，又像是血腥味。
王铁柱咽了口唾沫：“恩人，这里面……不太对劲啊。”
李想也感觉到了。
那股风刮在脸上，让人头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土地公，”他压低声音，“里面真有东西？”
土地公点头：“有，但老朽看不清是什么。”
“能保护我们吗？”
“能。”土地公说，“但只能保护一时。真要遇到大麻烦，老朽这身子骨，挡不住太久。”
李想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电筒。
这是从超市废墟捡的，还有电。
“我打头，你们跟着。”他说，“王铁柱，你断后。”
“凭啥我断后？”王铁柱急了，“我要打头！”
“因为你嗓门大，真有事儿你喊一嗓子，上面能听见。”
王铁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乖乖去后面了。
五个人，鱼贯钻进去。
洞里面是一条通道，两米宽，两米高，墙壁是水泥的，地面也是水泥的。每隔十几米，墙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能看见墙上有字。
日文。
李想认得一些日文，毕竟历史系研究生，多少接触过。
那些字的意思是——
“第三仓库区”
“严禁烟火”
“进入需登记”
“大日本帝国陆军……”
后面看不清了，被什么东西蹭掉了。
“果然是鬼子的工事。”李想低声说。
继续往前走。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一扇门。
铁门。
很大，两米高，一米五宽，表面锈迹斑斑。
门上面有个把手，还有一个小窗户，用铁栅栏封着。
李想凑过去，用手电筒往里面照。
什么都看不见。
太黑了。
“开门吗？”大刘问。
李想犹豫了一下：“开。”
大刘伸手去抓把手。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从门后面传来。
所有人僵住了。
咚。
又是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门。
咚。咚。咚。
撞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整个铁门都在震颤。
王铁柱脸都白了：“恩、恩人……快跑……”
李想也想跑。
但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
咚！
最后一声巨响，铁门猛地往外一凸——门框都变形了！
“退！”
土地公冲上来，拐杖往地上一顿，一道土墙从地面升起，死死顶住铁门。
“走！快走！”
李想终于能动弹了，转身就跑。
五个人拼命往回跑，身后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东西追上来了！
土地公一边跑一边敲拐杖，一道道土墙在身后升起，但全被那东西撞碎了。
冲进通道的时候，李想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他看见一双眼睛。
血红色的眼睛。
还有——
一把刀。
一把很长很长的刀，拖在地上，火星四溅。
“跑！”
五个人冲出洞口，王铁柱抓起地上的砖头就往上堆。
“快帮忙！”
四个人疯狂往洞口堆砖头，好不容易堵上了，那东西已经撞到跟前了。
咚！
砖墙一震，掉下来几块砖。
咚！
又掉下来几块。
咚！
砖墙裂了一道缝，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
所有人都傻了。
就在这时——
“放肆！”
一声怒喝。
秦琼和敬德的虚影同时出现，一人持金瓜，一人持锏，挡在洞口。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见门神，愣了一下。
然后，那东西退了一步。
敬德冷笑：“知道怕了？滚！”
那东西又退了一步。
然后，缓缓消失在黑暗中。
秦琼收回金瓜，转身看向李想：“小友，那东西是兵煞凝聚的邪物，怨气太重。我们兄弟只能镇压，灭不了它。”
李想大口喘气：“那……那怎么办？”
“找。”秦琼说，“找能灭它的人。”
“谁？”
秦琼和敬德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钟馗。”
话说完，两人的虚影消散了。
李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冷汗。
王铁柱也瘫了：“恩人……刚才那是啥……”
李想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被撞得变了形的洞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面，到底埋着多少死人？
过了好久，灶王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友，还下去不？”
李想扭头看他。
灶王爷一脸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您老不怕？”
灶王爷笑了：“怕什么？我又不打架。再说了，那东西再厉害，能厉害得过钟馗？”
李想愣了愣：“钟馗真能灭它？”
“当然。”灶王爷捋胡子，“那货是鬼见愁，专门收拾这种玩意儿。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得有人请。”灶王爷说，“钟馗这人，哦不，这个神，脾气怪。没人请，他不动。”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那个洞口，看着那些散落的砖头，看着地上被拖出来的痕迹。
“土地公。”
“在。”
“那东西，还守着那个仓库吗？”
土地公闭眼感应了一会儿，点头：“在。它守在门口，一步不动。”
“仓库里有什么？”
“看不清。”土地公摇头，“但有很多东西。金属的，铁的，还有……”
他顿了顿，睁开眼，表情古怪。
“还有粮食。”
李想眼睛一亮：“粮食？”
“对。很多粮食。虽然过了七八十年，但密闭的仓库，低温干燥，说不定……”
李想打断他：“那东西守着粮食？”
“对。”
“它不出来？”
“不出来。”土地公说，“它好像……在守护什么。”
李想脑子转得飞快。
守护？
一个兵煞凝聚的邪物，在守护一个仓库？
守护什么？
“那东西生前是什么人？”他突然问。
土地公一愣，然后闭上眼睛，再次感应。
这次感应了很久。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表情变了。
“是个兵。”他说，“日本兵。但不是普通的兵。”
“是军官？”
“不是。”土地公摇头，“是慰安妇。”
李想愣住了。
王铁柱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您说什么？”李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土地公叹了口气：“老朽感应到了她的残念。她生前是慰安妇，被关在这个工事里。后来美军轰炸，工事塌了，她没跑出去。她死的时候，手里抱着一袋粮食。”
“她饿过，所以不想让粮食没了。”
“她想把粮食给人。”
“但她死了，她变成鬼了，她还守着。”
“谁来，她都以为是来抢粮食的。”
李想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不是凶恶。
是恐惧。
是绝望。
是死了七十年，还在害怕挨饿的眼睛。
“那……”王铁柱声音发颤，“那咱们咋办？”
李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个洞口前面。
隔着砖头的缝隙，他看不见那双眼睛。
但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喂——”他喊了一声。
回音在通道里回荡。
“里面的那位——你听着——”
“我们不抢你的粮食——”
“我们——是来帮你的——”
静。
死一般的静。
然后，黑暗中，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又出现了。
但它没有再往前。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
“她……她在听？”王铁柱不敢相信。
李想也不知道。
但他继续说下去：
“你饿过——我们都知道饿的滋味——”
“但现在不一样了——外面有人了——有活人了——”
“有灶王爷——有土地公——有门神——”
“他们能帮你——帮你解脱——”
“你信我们一次——”
那双眼睛，闪了一下。
然后，缓缓消失了。
土地公忽然说：“她退了。”
李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王铁柱扶住他：“恩人！你没事吧！”
李想摆摆手，大口喘气。
灶王爷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小友，你这张嘴，比老朽的灶火还能暖人心。”
李想苦笑：“她真会信吗？”
“会。”灶王爷看着那个洞口，“她等了七十年，等的就是一个愿意跟她说话的人。”
“那现在怎么办？”
“找钟馗。”灶王爷说，“找着钟馗，就能帮她解脱。”
“钟馗在哪儿？”
灶王爷想了想，指向东方。
“那边有个城隍庙，钟馗偶尔会去那边喝酒。”
李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东方。
那是城市的方向。
废墟的方向。
众神降临的方向。
“行。”他说，“我去。”
王铁柱急了：“恩人！那城里全是怪物！”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李想看着那个洞口，看着那些散落的砖头，看着地上被拖出来的痕迹。
“她等了七十年。”他说，“就为了把粮食给人。”
“我等不了她七十年。”
“三天。”他说，“等我三天。”
黑暗中，那双眼睛，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好像不那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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