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李想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防空洞的主厅不大,一百多号人挤得满满当当。有人站着,有人蹲着,老人和孩子坐在最中间的地上,灶王爷在那儿烧着火,暖烘烘的。
李想站在最前面,旁边是王铁柱和光头。
“有两件事要宣布。”他说,“一件好事,一件坏事。”
下面的人窃窃私语。
“好事是,我们下面有个大仓库,里面有粮食。”李想顿了顿,“够我们吃半年的粮食。”
人群一下子炸了。
“半年?!”
“真的假的?!”
“我的天,有救了!”
有人哭出来,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跪下来磕头——也不知道是磕给谁的。
灶王爷往灶里添了根柴,小声嘀咕:“先别高兴太早……”
“坏事是,”李想继续说,声音压过了所有人,“那个仓库,有东西守着。”
人群安静下来。
“什么东西?”
“鬼。”李想没隐瞒,“日本鬼子留下的鬼。一个死了七十年的女人,守着那个仓库,谁来打谁。”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咱们怎么拿粮食?”
李想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说到她的来历,说到她守了七十年只是为了不让人饿着,说到他承诺去找钟馗。
下面的人听着,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复杂。
那个老太太——就是前几天举着剪刀保护李想那个——站起来问:“她真是慰安妇?”
李想点头:“土地公感应到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那她也是苦命人。”
旁边有人想说什么,被老太太瞪了一眼:“你懂个屁!那年头被抓去的姑娘,有几个能活着回来的?死了还得当鬼,守着粮食不敢撒手——她比咱们可怜多了!”
没人说话了。
老太太看向李想:“恩人,你要去找那个钟馗?”
“对。”
“城里那么危险……”
“我知道。”李想说,“但答应了就得去。而且那批粮食,咱们等不起。”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恩人,你是个好人。”
李想赶紧扶她:“您别这样……”
“不,我得说。”老太太固执地鞠完这个躬,“我那儿子要是活着,也该跟你差不多大。他没你这份胆量,也没你这份心肠。你能替他去闯,我这个当娘的,替他谢谢你。”
李想鼻子有点酸。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所以接下来几天,高老庄要搬家。”
“搬家?”光头愣住,“搬哪儿去?”
“搬到这个防空洞的最里面。”李想说,“离那个洞口近一点。”
“离鬼近一点?”光头脸都绿了,“那不是找死吗?”
“她不会出来。”李想说,“土地公说了,她只守仓库,不出通道。我们搬过去,是为了等钟馗来了之后,第一时间搬粮食。”
“而且——”李想看了看四周,“这个防空洞太靠外了。万一哪天有怪物发现入口,一窝蜂冲进来,咱们连退路都没有。搬到最里面,只有一个入口,好守。”
王铁柱点头:“有道理。”
光头想了想,也点头:“行吧,听你的。”
李想继续说:“搬家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动。老人孩子拿轻的,青壮年拿重的。灶王爷的灶台第一个搬,火不能灭。”
灶王爷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门神怎么办?”有人问。
李想笑了:“门神是贴门上的。我们把大门拆了,搬到里面重新装上,门神跟着走。”
众人一想,对啊,门神又不是长在地上的。
说干就干。
一百多号人,分了几个组。
老太太带着一群妇女收拾东西——被子、衣服、锅碗瓢盆、从废墟捡来的各种零碎。
王铁柱带着青壮年拆大门——那扇铁门是后焊上去的,费了好大劲才拆下来。
光头带人清理通道——把路上的杂物搬走,留出一条宽敞的路。
大刘和老吴被李想派去洞口守着,万一那东西又冲出来,能提前预警。
灶王爷坐在灶台边上,一边烧火一边指挥:
“那个坛子小心点!里面是腌的咸菜!”
“被褥要卷起来,别拖地上!”
“谁把我的柴火弄散了?给我码好!”
整个防空洞乱哄哄的,但乱中有序。
林默带着妹妹小雨,跟在老太太后面帮忙。小雨太小,抱不动东西,就拿着一块布,跑来跑去给人擦汗。
林默看着妹妹,嘴角翘了翘,然后又板起脸,闷头搬东西。
李想走过去,蹲下来问他:“累不累?”
林默摇头。
“你妹妹挺乖的。”
林默看了小雨一眼,小雨正在给灶王爷擦汗,灶王爷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她一直都乖。”林默说,“我妈在的时候,她就乖。”
李想沉默了一下。
“你妈的事……对不起。”
林默摇头:“你是好人。”
“嗯?”
“我妈让我跟着你,你就是好人。”林默看着他,“我妈不会看错人。”
李想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摸摸他的头。
那边,王铁柱他们抬着大铁门过来了。
“恩人!这门放哪儿?”
李想站起来,跟着他们走到防空洞最深处。
离那个洞口大概二十米,有一处比较开阔的地方,正好可以放门。
“就这儿。”他说,“把门装上。”
王铁柱带人忙活起来。
打孔、焊架子、安门轴——一群人硬是在石头墙上弄出一扇门来。
李想把秦琼和敬德的卡牌贴在门板上。
金光一闪,两尊门神虚影出现。
秦琼看了看四周,点头:“此处易守难攻,可保无虞。”
敬德瞪了那个洞口一眼:“那东西没出来吧?”
“没有。”李想说,“很老实。”
敬德哼了一声:“算它识相。”
门神归位,搬家继续。
到傍晚的时候,东西基本都搬完了。
被子铺在地上,锅碗瓢盆摆成一排,灶王爷的灶台在最中间,火烧得正旺。
一百多号人,挤在这个比原来小了一半的空间里,反而比原来更有安全感。
因为前面有门神守着。
因为后面只有一堵墙。
因为所有人都在一起。
李想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
老太太在缝补一件破衣服,旁边几个妇女在聊天。
王铁柱在教几个年轻人怎么用钢筋当武器。
光头蹲在地上,跟大刘老吴商量什么。
林默抱着妹妹,靠在墙上睡着了。
灶王爷还在烧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笑眯眯的。
李想忽然想起昨晚的梦。
奶奶说,人要活着,就得有个根。
根在哪儿?
火在哪儿,根就在哪儿。
他看着那团灶火,好像有点明白了。
“小友。”
土地公出现在他身边,也坐了下来。
“您老不休息?”
土地公摇头:“老朽不用睡。”
顿了顿,他指着那个洞口的方向:“今天白天,她又看了几次。”
李想一愣:“谁?”
“她。”土地公说,“那个守仓库的。”
“她看什么?”
“看你们搬家。”土地公说,“看你们忙活,看你们搬东西,看你们安顿下来。”
“她有什么反应?”
土地公想了想:“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李想沉默。
“以前谁来,她都以为是来抢粮食的,所以拼命往外冲。”土地公说,“今天你们搬家,离她那么近,她反而没出来。”
“因为她看明白了?”
“对。”土地公说,“她看明白了,你们不是来抢粮食的。你们是真的在过日子。”
李想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死了七十年的人,看了一百多号人搬家,就能看明白他们是好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生前见过的坏人,太多了。
“等钟馗来了,”李想低声说,“她就能解脱了吧?”
土地公沉默了一会儿。
“解脱有两种。”他说,“一种是魂飞魄散,彻底没了。一种是超度往生,投胎转世。”
“哪个好?”
“当然是超度好。”土地公说,“魂飞魄散太惨了,她没做过恶,不该落那个下场。”
“钟馗能超度她吗?”
“能。”土地公点头,“钟馗是抓鬼的,也是超度的。只要她愿意放下执念,钟馗能送她走。”
李想看着那个洞口。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正在那边看着。
“你放心。”他轻声说,“我去找钟馗,让他送你走。”
“让你重新做人。”
“下辈子,别再受苦了。”
夜深了。
灶火渐渐暗下来,大部分人都睡了。
李想睡不着。
他坐在门神旁边,看着那扇铁门。
秦琼的虚影站在一边,不说话。
敬德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李想问:“你们当门神,累不累?”
秦琼摇头:“职责所在。”
敬德哼了一声:“累什么累?往门上一贴就完事儿。”
“那你们以前呢?没当门神的时候?”
秦琼沉默了一下。
敬德也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琼开口:
“我以前是将军。”
李想一愣。
秦琼点点头:“大唐的将军。上阵杀敌,马革裹尸。死后封神,当了门神。”
“想以前吗?”
秦琼沉默了很久。
“想。”他说,“有时候想。”
“但回不去了。”敬德接话,“死了就是死了,能当神就不错了。”
李想看着他们。
两个门神的虚影,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一个沉稳,一个暴躁。
一个想以前,一个不想。
但他们都在这里,守着这扇门,守着一百多号不认识的人。
“谢谢。”李想说。
秦琼看了他一眼。
敬德也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敬德问。
“谢谢你们愿意守着。”李想说,“这些人跟你们非亲非故的。”
敬德哼了一声:“我们是神,不是人。神不用跟人沾亲带故,该守就守。”
秦琼却笑了。
难得一笑。
“小友,”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守?”
李想摇头。
秦琼指了指那个洞口的方向。
“因为她。”
李想愣住了。
“她守了七十年。”秦琼说,“七十年,守着粮食,等着给人。她不是神,她只是鬼。但她做的事,跟我们一样。”
“她守的是粮食,我们守的是人。”
“她守了七十年没松手,我们守几天算什么?”
李想看着那个洞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敬德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等钟馗来了,好好送她走。这种人,不该当鬼。”
李想点头。
“会的。”
他看着灶火,看着门神,看着满地的幸存者。
“一定会的。”
第二天一早,李想带着王铁柱和光头,准备出发。
灶王爷塞给他一包干粮:“路上吃。”
土地公拄着拐杖:“老朽给你开路。”
门神秦琼点头:“门口交给我们。”
林默跑过来,拉着李想的衣角:“叔叔,你早点回来。”
李想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林默用力点头。
小雨也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块东西。
是一块糖。
不知道藏了多久的糖。
李想眼眶一热,把糖揣进兜里。
“走。”
三个人,跟着土地公,走出门神的守护范围,走进外面的废墟。
身后,灶火还在烧。
门神还在守。
一百多号人,在等着他回来。
东方的城隍庙,钟馗的酒,那批守了七十年的粮食。
还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都在等着他。
废墟的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和血腥的味道。
李想深吸一口气,握紧兜里那张【土地公】卡牌。
“钟馗。”
“我来找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