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光头。
他们刚走出三条街,土地公就预警了。
“前面有人。”老头拄着拐杖,眯着眼睛,“很多,但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土地公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感应了一会儿,脸色凝重起来。
“血腥味。很重。”
王铁柱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钢筋:“是怪物?”
“不是。”土地公摇头,“是人。但受伤了,很多人受伤了。”
李想心里一紧。
他想起昨天光头带人来寻仇时那副嚣张的样子——七八个壮汉,手里都拎着家伙,走路带风。
这才过了一天。
一天时间,能发生什么?
他们放轻脚步,沿着废墟的墙角摸过去。
转过一个弯,前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是一个小广场。
昨天还完好的小广场,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有人的,也有……
狼人的。
灰色的皮毛,扭曲的肢体,流了一地的黑血。
活着的人更惨。
十几个汉子,浑身是血,有的躺在地上呻吟,有的靠着墙坐着一动不动。最惨的是中间那个——被人架着,一条腿从膝盖往下没了,只剩一截血淋淋的断茬。
那是光头。
李想看见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李想。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惨然一笑。
“是你啊。”
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王铁柱下意识护在李想面前:“恩人小心,这孙子……”
“算了。”李想拍拍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光头的惨状。
不是一条腿没了。
是两条。
左腿齐膝断掉,右腿从大腿根开始就是空的——裤腿瘪瘪的,贴着大腿,全是血。
“怎么搞的?”李想问。
光头没回答,反而问他:“你那儿……还有地方吗?”
李想看着他。
光头继续说:“我这些人……活不了几个了……但还有几个能动的……你收下他们……我给你磕头……”
他说着,真往下出溜,要用膝盖跪——可他哪还有膝盖?
李想一把扶住他。
“先别说话,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汉子开口了,是昨天跟在光头后面的一个,脸上有道新伤,从眉骨斜到下巴,皮肉外翻。
“是狼人。”他说,“昨天晚上,一群狼人冲进我们躲的那个楼。”
“我们打不过,跑出来二十多个,死的死,散的散。”
“老大为了救我们,一个人断后……”
他哽咽了一下。
“两条腿,都被咬断了。我们把他抢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这样了。”
李想看向光头。
光头脸色惨白,嘴唇都成了灰色,但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你昨天还跟我抢粮食。”李想说。
光头苦笑:“昨天我是老大,手底下二十多号人,不抢吃什么?”
“今天呢?”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我不是老大了。”他说,“我快死了。”
“我手下这些人,跟了我两年。末日之前就跟着我,末日之后也没散。我不能让他们陪我一起死。”
他看着李想。
“你那儿有吃的,有住的,还有……还有神。”
“你收下他们。我给你磕头。”
他说着又要往下出溜,李想死死架住他。
“你先别动。”
李想回头看了一眼王铁柱。
王铁柱脸色复杂。
昨天光头还带人来砸场子,今天就成这样了。
换谁都得想想。
“恩人,”王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事儿……你拿主意。”
李想没说话,蹲下来,看着光头。
“你还有多少人?”
光头看向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
汉子数了数:“活着的……十七个。能动弹的,十二个。”
“伤的重的呢?”
“五个。”
“包括你?”
光头点头。
李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行,我收。”
光头愣住了。
疤脸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说真的?”光头不敢相信。
李想站起来:“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们手里所有的粮食,交出来,统一分配。”
光头二话不说:“给!”
旁边的人立刻去翻包,把剩下的干粮、罐头、水,全都堆到李想面前。
“第二,到了我那儿,得听指挥。我让往东不能往西,让打狗不能撵鸡。”
光头点头:“应该的。”
“第三——”
李想看向远处,那个昨天还拿剪刀对着光头的老太太不在——她没来,在防空洞里。
但李想记得她。
记得她颤颤巍巍举着剪刀的样子。
记得她说的那句“这是我们的恩人”。
“你,亲自去跟昨天那个老太太道歉。”
光头愣了一下。
李想说:“你昨天拿棒球棍指着她。她七十多了,你把她吓得差点犯心脏病。”
“她没欠你的,你不该那么对她。”
光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好。我道。”
“等我……”
他看了看自己的腿。
“等我还能爬过去。”
李想看着他。
这个昨天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光头,现在两条腿都没了,躺在地上等死。
但他答应道歉。
他还想着自己爬过去。
“王铁柱。”
“在!”
“找块门板,抬上他。”
王铁柱愣了愣,但还是去了。
很快找来一块破门板,几个人把光头抬上去。
光头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一声没吭。
“走。”李想说,“回高老庄。”
回去的路上,李想走在光头旁边。
光头躺在门板上,看着天。
“你为啥救我?”
李想没回答。
光头自言自语:“我这人不是好人。末日之前混社会,末日之后抢东西。杀人没杀过,但抢过、打过、欺负过。”
“你昨天见过我,知道我是啥人。”
“为啥还救?”
李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你手下那些人。”
光头转过头看他。
“你腿都没了,还想着让他们有地方去。”李想说,“就冲这个,你算个人。”
光头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东西流下来。
“妈的。”他骂了一句,“老子多少年没哭过了。”
李想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光头在后面喊:
“喂!”
李想回头。
光头躺在门板上,看着他。
“我叫杜大全。道上都叫我光头杜。”
“以后,我这条命是你的。”
李想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但嘴角,翘了翘。
回到高老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门神秦琼看见李想回来,微微点头。
“有人来了?”李想问。
秦琼看了一眼后面的队伍:“多了些。”
“能进吗?”
秦琼沉默了两秒。
“那个躺着的,身上有杀气。但他不是坏人。”秦琼说,“他杀过东西。”
李想点头,带人进去。
一进门,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老太太正在灶台边上帮忙择菜,看见光头被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是他!”
她站起来,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光头看见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腿上的伤让他疼得脸都白了。
“大娘——”他喊了一声。
老太太没说话,盯着他。
光头让抬他的人把他放下来,趴在门板上,头磕在地上。
“大娘,对不起。”
他声音沙哑。
“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拿棍子指着你。我混蛋,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行。”
老太太愣在那儿。
旁边的人也都愣了。
这个昨天还嚣张得不行的人,现在趴在地上磕头?
灶王爷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眯着眼睛看了看光头,又看了看老太太,往灶里添了根柴,什么也没说。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光头。
“你的腿呢?”
光头苦笑:“没了。”
“怎么没的?”
“让狼人咬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光头上拍了一下。
不是打,就是拍。
像拍自己家不听话的孩子。
“疼不疼?”
光头愣了一下。
眼眶红了。
“疼。”他说。
老太太站起来,转身走向灶台。
边走边说:
“灶王爷,还有吃的没?”
灶王爷笑呵呵的:“有,有,还有一锅粥。”
“盛一碗来。”老太太说,“给这个傻子喝。”
光头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太太头也不回:
“愣着干什么?道歉我收下了。以后好好做人,别辜负恩人。”
光头趴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
李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灶王爷盛了一碗粥,端过来,蹲在光头面前。
“张嘴。”
光头张嘴。
灶王爷喂了他一口。
“小子,你知道为啥救你不?”
光头摇头。
灶王爷指了指老太太,又指了指满屋子的人。
“因为这些人,昨天也护过恩人。”
“恩人护他们,他们也护恩人。这叫人心。”
“你今天能趴这儿道歉,说明你心里也有点人心。”
“有人心的人,救得。”
光头含着那口粥,半天咽不下去。
李想转身走向里面,王铁柱跟在后面。
“恩人,”王铁柱小声说,“你咋知道他会道歉?”
李想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还……”
“我赌的。”李想说,“赌他手下那些人愿意跟着他,说明他对底下人不坏。赌他昨天想拿粮食是为了养活那些人,说明他不是只顾自己。”
“赌对了?”
李想笑了笑。
“赌对了。”
当天晚上,高老庄多了十七个人。
五个重伤的,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灶王爷熬了一锅药汤,让几个妇女帮忙喂下去。
十二个轻伤的,挤在人群里,有些局促。
老太太带着几个妇女,给他们腾地方,铺被子。
光头躺在角落里,腿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用从废墟找到的绷带和药粉,不知道过期没过期,但有总比没有强。
李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光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叫啥?”
“李想。”
“李想。”光头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李想没说话。
光头继续说:“你救我,我记着。以后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
“你先养伤吧。”李想站起来,“养好了再说。”
“养不好了。”光头说,“我两条腿都没了,废人一个。”
李想回头看他。
“你手底下那些人,你管了他们两年,现在他们跟着我。”
“你不盯着点,不怕我把他们带沟里去?”
光头愣了愣。
李想走了。
光头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嘟囔了一句:
“妈的,这人……有点东西。”
夜深了。
灶火暗下来。
大部分人都睡了。
光头睡不着。
疼的。
腿上的伤口一阵一阵地抽,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里搅。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来。
是林默。
他端着一碗水,站在光头面前。
“喝吗?”
光头愣了愣,接过碗。
水是温的。
“谢谢。”他说。
林默没走,站在那儿看着他。
光头喝了口水,问:“你看啥?”
林默说:“我妈说过,人做错事,认错就好。”
光头愣了一下。
林默继续说:“你认错了,你是好人。”
光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默转身走了,回到妹妹旁边,躺下睡觉。
光头端着那碗水,半天没动。
然后他把碗放在地上,躺下来,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眼眶,又湿了。
远处,灶火微微跳动。
灶王爷的声音飘过来,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
光头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
没有做梦。
没有惊醒。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不知道是谁盖的。
他看着那床破旧的被子,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一次,他没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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