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
天刚蒙蒙亮，李想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
是被震醒的。
地面在抖。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撞击大地。
他冲出防空洞。
门口，所有人都已经站出来了。
都在看着北边。
北边，那道山梁后面，传来沉闷的巨响。
咚——
咚——
咚——
像打鼓。
但比鼓响一百倍。
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头发颤。
每一声，都震得地面发抖。
每一声，都震得围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它们在撞山。”山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李想抬头。
山神站在山顶上，脸色凝重得吓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它们等不及了。想直接撞开。”
李想心里一紧。
“能撞开吗？”
山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能。但需要时间。”
他闭上眼睛，双手按在山石上。
整个人，跟山融为一体。
他在感应。
在倾听。
在计算。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三天。三天后，它们就能撞开一条路。”
李想倒吸一口凉气。
三天？
比预想的还少一天？
他咬了咬牙。
“不能拖更久吗？”
山神摇头。
“不能。上次我已经用尽了力气。这次，只能撑三天。”
他看着李想。
“三天后，它们就会过来。八百个巨人，一个不少。”
李想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月光下，那道山梁，像一道巨大的屏障。
屏障后面，那八百个巨人，正在撞。
正在吼。
正在等着冲过来。
三天。
只有三天了。
他转身，跑下去。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两千多人，从棚子里、从防空洞里、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
有的还穿着睡觉的衣服。
有的手里还握着没吃完的饼。
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
但都来了。
都站在他面前。
火把插在四周，照得亮堂堂的。
李想看了一圈。
“刚才的声音，你们都听见了。”
众人点头。
李想说。
“那是巨人在撞山。”
“山神说，三天后，它们就能撞开。”
众人沉默了。
没有人说话。
连孩子都不哭了。
李想看了一圈。
“怕吗？”
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一个声音响起。
“怕。”
是林默。
七岁的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
手里握着那块石头——他练了那么久，已经能百发百中了。
他的眼睛亮亮的。
没有躲闪。
没有害怕。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李想。
“怕。但怕也得打。”
众人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了。
光头推着门板出来。
“对！怕也得打！老子腿不行，但手还行！”
张大牛站出来。
“老子死都不怕，还怕打？”
老太太握着那把剪刀。
“老婆子这把剪刀，还能杀几个！”
格石站起来。
“巨……人……族……说……过……的……话……算……话！”
其他巨人也站起来。
“打！”
“打！”
“打！”
喊声震天。
两千多人的喊声，加上一百多个巨人的吼声。
震得地面都在抖。
比那些巨人的撞山声，还响。
李想看着这些人。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从心里，冲到眼眶。
但他没哭。
他笑了。
“好。”
他举起手。
众人安静下来。
李想说。
“三天。还有三天。”
“这三天，咱们要做几件事。”
他指着围墙。
“第一，加固围墙。把所有能用的石头、砖头、铁皮，都堆上去。能加多厚加多厚。”
张大牛点头。
“我带人去！”
他指着壕沟。
“第二，再挖两道壕沟。就在围墙外面，越深越好。沟底插上削尖的木棍。”
光头点头。
“我带人去！腿不行，嘴行！”
他指着投石机。
“第三，把所有投石机都架好。燃烧弹准备好。等它们来了，先烧一波。”
灶王爷点头。
“老婆子准备好了。”
他指着炸药。
“第四，把所有炸药都埋好。在它们来的路上，埋它几十个坑。等它们踩上去，炸它个人仰马翻。”
格鲁点头。
“矮人……去办。”
他指着人。
“第五，能打的，跟我守在门口。不能打的，躲在后面。老人孩子，进最里面。”
众人点头。
李想看了一圈。
“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李想举起手。
“那就干！”
两千多人，轰然散开。
各就各位。
各干各的。
张大牛带着一队人，搬石头。
一块一块，往围墙上堆。
有人搬不动，两个人抬。
两个人抬不动，四个人扛。
没人喊累。
光头坐在门板上，指挥挖沟。
“再深点！再深点！对！就这样！”
挖沟的人，浑身是汗。
但没人停下。
灶王爷带着人，调试投石机。
十架投石机，一字排开。
旁边，堆满了燃烧弹。
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
格鲁带着矮人们，在埋炸药。
在北边那条路上，挖了几十个坑。
每个坑里，埋上炸药。
用引线连起来。
等巨人一来，一起引爆。
紫姑带着老人孩子，往防空洞最深处走。
小雨被她抱着，回头看了李想一眼。
“叔叔，你早点回来。”
李想笑了。
“好。”
他转身，看着北边。
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照在那道山梁上。
照在那些正在干活的人身上。
照在他脸上。
暖烘烘的。
但他知道，山那边，那些巨人，也在晒太阳。
也在准备。
也在等。
等三天后，冲过来。
杀光他们。
他握紧拳头。
“来吧。”他说。
“来多少，接多少。”
秦琼站在旁边。
“小友，我陪你。”
李想看着他。
秦琼说。
“我是门神。守门的。”
“三天后，门就是战场。”
李想点头。
“谢谢前辈。”
秦琼摇头。
“不用谢。我也是这儿的神。”
金光一闪，他消失了。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干活。
第一天。
围墙加厚了一倍。
壕沟挖了两道。
投石机调试好了。
炸药埋好了。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第二天。
围墙再加厚一倍。
壕沟再挖深一尺。
投石机再试一遍。
炸药再检查一遍。
所有人都再练一遍。
第三天。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门口。
两千多人，站得密密麻麻。
巨人们站在前面。
神们站在中间。
孩子们被护在后面。
李想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北边。
那道山梁，还在。
但山那边，已经安静了。
不撞了。
不吼了。
不叫了。
它们在等。
等最后那一刻。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
从头顶落到西边。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很亮。
很圆。
照在那道山梁上。
照在那些巨人身上。
照在李想脸上。
他站着。
一动不动。
等着。
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忽然，山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轰——
比之前任何一声都响。
地动了。
山摇了。
那道山梁，裂开了。
八百个巨人，从裂缝里冲出来。
黑压压一片。
像潮水。
像山洪。
像末日。
李想深吸一口气。
握紧手里的刀。
“来了。”
他举起刀。
“准备——”
身后，两千多人，举起武器。
巨人们，握紧拳头。
神们，准备出手。
投石机，瞄准。
炸药引线，点燃。
所有人都等着他那个字。
那个决定生死的字。
李想盯着那群越来越近的巨人。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他猛地挥下刀。
“打！”
轰——
炸药先响了。
几十个坑，同时爆炸。
冲在最前面的巨人，被炸得人仰马翻。
死了一片。
但后面的，还在冲。
投石机响了。
几十个燃烧弹，飞进巨人堆里。
火起来了。
巨人的毛，一见火就着。
那些被烧着的巨人，惨叫着乱跑。
又撞到别的巨人。
火越烧越大。
但后面的，还在冲。
李想大喊。
“弓箭手！”
几百支箭，飞出去。
射中巨人的眼睛、喉咙、胸口。
又倒下一批。
但后面的，还在冲。
越来越近。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李想举起刀。
“杀——”
他第一个冲出去。
身后，两千多人，跟着他冲出去。
巨人们，冲在最前面。
神们，跟在后面。
双方撞在一起。
杀声震天。
血流成河。
李想杀红了眼。
一刀一刀，砍在巨人身上。
砍不动，就刺。
刺不动，就躲。
躲不开，就挨。
挨了，就爬起来，继续砍。
不知道杀了多久。
不知道杀了多少。
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只知道对面的巨人，也越来越多。
忽然，一个巨大的身影，冲到他面前。
是巨人王格尔萨。
它浑身是伤，但还站着。
眼睛血红，嘴里吼叫着。
举起巨大的石斧，朝他砍下来。
李想躲了一下。
没躲开。
石斧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
轰的一声，砸出一个大坑。
他被震飞出去。
摔在地上。
刀脱手了。
格尔萨走过来。
举起石斧。
对准他的脑袋。
李想躺在地上，看着那把石斧。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奶奶。
古尔。
王铁柱。
小雨。
林默。
光头。
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活着的人。
他忽然笑了。
“来啊。”他说。
石斧砍下来。
然后——
一道金光闪过。
格尔萨的脑袋飞起来。
秦琼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
“小子，发什么愣？”
李想愣住了。
“前……前辈……”
秦琼把他拉起来。
“还没打完。”
李想爬起来，捡起刀。
继续杀。
杀。
杀。
不知道杀了多久。
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
照在这片战场上。
照在那些尸体上。
照在那些还活着的人身上。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八百个巨人，死了大半。
剩下的，跑了。
他的人，也死了很多。
他数不清。
只知道，身边站着的人，少了一大半。
他跪下来。
眼泪流下来。
秦琼站在旁边。
“小友，赢了。”
李想点头。
“赢了。”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死了太多人。
太多太多人。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尸体。
有巨人的，也有人的。
他忽然想起那些碑。
古尔。布罗。托尔。小花。格玛。格隆。格木。王铁柱。
现在，又要加很多名字了。
他深吸一口气。
“收拾战场。死的，好好葬。活的，好好治。”
众人开始忙活。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那道裂开的山梁上。
照在那些逃跑的巨人身上。
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山神说的话。
“三天后，它们就会过来。”
三天。
真的只有三天。
但他撑过来了。
他们撑过来了。
他握紧拳头。
“来吧。”他说。
“再来，还打。”
秦琼站在旁边。
“小友，你长大了。”
李想看着他。
秦琼笑了。
“真的。长大了。”
金光一闪，他消失了。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人群中。
帮忙收拾。
帮忙抬人。
帮忙救人。
帮忙埋葬。
那天晚上，门口又多了一排新碑。
几十个名字。
几十个英雄。
他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防空洞。
剩下的人，正在吃饭。
灶王爷的灶火烧得旺旺的。
紫姑在巡逻。
格石在养伤。
小雨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糖。
“叔叔，给你。”
李想低头看着她。
小丫头，脸上还有血。
但眼睛亮亮的。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甜得他眼眶又湿了。
他抱起小雨。
“走，吃饭。”
小雨趴在他肩上。
“叔叔，巨人还会来吗？”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会。”
小雨说。
“那下次，我还给你发糖。”
李想笑了。
“好。”
他抱着她，走进人群中。
坐下。
端起一碗粥。
喝了一口。
热乎乎的。
从嘴里，暖到心里。
他看着这些人。
活着的这些人。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骄傲。
不是满足。
是踏实。
又活过一关。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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