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石它们出发后的第一个时辰，李想趴在峡谷上面的山壁边，一动不动。
风很大。
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但他不敢动。
怕一动，就暴露了位置。
身边，是几百个守夜队的人。
都趴着。
都盯着北边。
都等着。
等着那些巨人过来。
等着格石把它们引过来。
等着这场决战。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蜗牛爬。
李想脑子里过着一个个念头。
格石它们能成功吗？
八百个巨人，会追几十个巨人吗？
要是它们不追怎么办？
要是它们看出是陷阱怎么办？
要是……
他不敢往下想。
只能等。
等。
等。
第二个时辰。
北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动静。
一群巨人，正在往这边跑。
是格石它们。
跑在最前面，拼命跑。
后面，跟着一大群巨人。
黑压压一片。
像山洪暴发。
像海浪翻涌。
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李想心里一紧。
来了。
真的来了。
他握紧手里的刀。
手心全是汗。
汗又结成冰。
冰又化成水。
但他不敢擦。
只是盯着。
盯着那群越来越近的身影。
格石它们越跑越近。
后面那群巨人，越追越近。
跑在最前面的是格石。
它浑身是伤，背上插着一根巨大的石矛。
血顺着伤口往下流。
但它还在跑。
一边跑一边喊。
“快！快！它……们……来……了！”
李想盯着那群追兵。
八百个。
全来了。
一个不落。
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个黑巨人。
巨人王格尔萨。
它跑得最快，追得最凶。
眼睛血红，嘴里吼叫着。
像一头疯了的野兽。
它的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石斧。
比人还大。
比树还粗。
一斧头下去，能劈开一座房子。
格石它们冲进峡谷。
那群追兵，也跟着冲进去。
一个接一个。
像下饺子。
像洪水灌进河道。
像蝗虫扑进麦田。
李想数着。
一百。
两百。
三百。
四百。
五百。
六百。
七百。
八百。
全部进去了。
他猛地站起来。
“炸！”
格鲁早就准备好了。
带着十几个矮人，守在引线旁边。
听见喊声，他点燃引线。
嗤嗤嗤——
火线飞快地燃烧。
朝着那堆炸药跑去。
李想盯着那根火线。
心提到了嗓子眼。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快！
轰！
第一声巨响。
前出口炸开了。
巨石滚落。
烟尘升腾。
地动山摇。
轰！
第二声巨响。
后出口也炸开了。
同样巨石滚落。
同样烟尘升腾。
同样地动山摇。
两堆炸药，同时引爆。
把那两个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巨石堆得比山还高。
比墙还厚。
比铁还硬。
那群巨人，被困在里面了。
峡谷里传来震天的怒吼。
它们在吼。
在叫。
在骂。
在哭。
在喊。
但没用。
出不来。
李想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口喘气。
大口呼吸。
心跳得像打鼓。
手抖得像筛糠。
但他笑了。
成了。
第一步，成了。
格石爬上山壁，走到他面前。
浑身是血，但眼睛亮亮的。
“李……想。我……们……成……了。”
李想站起来，拍拍它的手臂。
“辛苦了。”
格石摇头。
“不……辛……苦。为……了……约……定。”
李想点头。
“对。为了约定。”
他转身，看着峡谷里面。
那群巨人，正在想办法爬出来。
但山壁太陡了。
太滑了。
太高了。
爬不上来。
它们又去搬那些堵住出口的巨石。
但石头太大。
太重了。
太多了。
搬不动。
它们急得发狂。
在里面乱冲乱撞。
互相踩踏。
互相撕咬。
有的被踩死。
有的被咬死。
有的被挤死。
峡谷里，惨叫声一片。
李想冷冷地看着。
没有心软。
他知道，这些巨人，是来杀他们的。
是来抢他们的粮食的。
是来毁他们的家的。
他不能心软。
“灶王爷。”他喊了一声。
灶王爷从后面走过来。
“在。”
“投石机准备好了吗？”
灶王爷指着山壁后面。
“准备好了。十架。全装好了燃烧弹。”
李想点头。
“等它们再乱一点。等它们累一点。等它们挤在一起。”
灶王爷点头。
“明白。”
又等了一个时辰。
峡谷里，那些巨人终于累了。
不冲了。
不撞了。
不爬了。
挤在一起，喘着气。
有的躺在地上。
有的靠着山壁。
有的互相靠着。
挤得密密麻麻。
像一群待宰的猪羊。
李想眼睛一亮。
“就是现在。”
他举起手。
“扔！”
灶王爷一挥手。
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
十个燃烧弹，划过天空。
像十颗流星。
落进峡谷里。
轰！
火起来了。
巨人的毛，一见火就着。
那些被烧着的巨人，惨叫着乱跑。
又撞到别的巨人。
火越烧越大。
越传越广。
从一个，到十个。
从十个，到一百个。
从一百个，到全部。
整条峡谷，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
惨叫声震耳欲聋。
李想站在山壁上，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在他脸上。
一闪一闪的。
他的眼睛，也被映得发红。
但他没有躲开。
就那样看着。
看着那些巨人在火里挣扎。
看着那些巨人在火里惨叫。
看着那些巨人在火里死去。
一个接一个。
一片接一片。
一批接一批。
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峡谷里，终于安静了。
那些巨人的吼叫声，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风声。
和火烧的噼啪声。
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垂死的呻吟。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火海。
火还在烧。
烟还在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像烧焦的肉。
像烧焦的毛。
像烧焦的一切。
他忽然想吐。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还有逃走的那些。
还有发誓要复仇的那些。
还有更多的危险，在前面等着。
格石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下。
它也看着那片火海。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
“它……们……都……死……了。”
李想点头。
“都死了。”
格石说。
“八……百……个。全……死……了。”
李想点头。
“全死了。”
格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
“我……难……过。”
李想看着它。
格石说。
“它……们……是……巨……人。跟……我……一……样。”
李想沉默了。
他知道格石的意思。
那些巨人，虽然是敌人。
但也是同类。
他看着格石。
“你难过，是对的。”
格石抬起头。
李想说。
“难过，说明你有心。有心，才是活物。”
他看着那片火海。
“但它们要杀我们。所以我们必须杀它们。”
“这就是末日。”
格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点头。
“我……懂……了。”
它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李……想。”
李想看着它。
格石说。
“你……是……好……人。”
它走了。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它的背影。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骄傲。
不是满足。
是酸。
酸溜溜的。
他转身，看着那片火海。
火还在烧。
烟还在冒。
但那八百个巨人，已经没了。
他忽然想起古尔。
想起布罗。
想起托尔。
想起格玛。
想起格隆。
想起格木。
它们也是巨人。
但它们不一样。
它们是朋友。
是盟友。
是家人。
他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带着人，往回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那片火海。
火光照在他脸上。
一闪一闪的。
他举起手，对着那片火海，挥了挥。
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高老庄，天已经亮了。
所有人都站在门口等着。
两千多人，站得密密麻麻。
巨人们站在后面。
神们站在前面。
小孩们骑在大人脖子上。
老人们在人群里挤着。
都在等。
都在看。
都在盼。
看见李想回来，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赢了！”
“李头儿赢了！”
“巨人死了！”
“我们赢了！”
欢呼声震天。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抱在一起。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有人对着天喊。
“老天爷！我们赢了！”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
他们在笑。
在跳。
在哭。
在喊。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儿。
热热的。
像这碗粥。
小雨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
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糖。
“叔叔，给你。”
李想低头看着她。
小丫头，脸冻得红红的。
但眼睛亮亮的。
“哪来的？”
小雨说。
“攒的。一直没舍得吃。等你回来吃。”
李想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块糖。
小小的。
皱巴巴的。
不知攒了多久。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甜得发腻。
甜得他眼眶又湿了。
他抱起小雨。
“走，回家。”
小雨趴在他肩上。
“叔叔，巨人死了吗？”
李想点头。
“死了。”
“都死了吗？”
“都死了。”
“那以后不用打仗了？”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还要打。但今天不用。”
小雨点点头。
“那就好。今天可以多吃点糖。”
李想笑了。
他抱着小雨，走回防空洞。
身后，两千多人，跟着他。
唱着，跳着，笑着。
那天晚上，高老庄举行了一场大宴。
灶王爷使出浑身解数，做了几千人的饭。
巨人们拿出最好的猎物，一起分享。
两千多人，一百多个巨人，围坐在一起。
吃着，喝着，笑着。
小雨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到处发糖。
格石用两根巨大的手指，小心地捏起一颗糖。
放进嘴里。
嚼了嚼。
眼睛亮了。
它低头看着小雨。
“好……吃。”
小雨笑了。
“好吃吧？以后我天天给你发。”
格石点头。
“谢……谢。”
李想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秦琼站在旁边。
“小友，你赢了。”
李想点头。
秦琼说。
“八百个巨人，全死了。”
李想点头。
秦琼说。
“但还没完。”
李想看着他。
秦琼指着北边。
“逃走的那些巨人里，有一支发誓要复仇。它们正在集结更多的巨人。”
李想心里一紧。
“多少？”
秦琼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比这次多。”
李想沉默。
他看着北边。
月光下，那片山，静静的。
但他知道，山那边，有新的危险，正在酝酿。
他握紧拳头。
“来吧。”他说。
“来多少，接多少。”
秦琼笑了。
“好。”
金光一闪，他消失了。
李想坐在那儿，看着月光。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走回人群中。
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
热乎乎的。
从嘴里，暖到心里。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他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儿。
热热的。
像这碗粥。
因为活着，真好。
因为赢了，真好。
因为还有明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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