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防空洞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腿上的伤还在疼,但比昨晚轻多了。低头一看,绷带换过了,白生生的一圈,绑得整整齐齐。
“醒了?”
李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光头扭头,看见他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个本子,不知道在写什么。
“嗯。”光头应了一声,想坐起来。
“别动。”李想说,“灶王爷说了,你这腿得养,少动弹。”
光头不动了,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水泥天花板。
“你这儿……挺暖和的。”
“灶王爷烧的火。”李想头也不抬,“他那人话多,但烧火是一把好手。”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些兄弟……”
“都活着。”李想说,“五个重伤的,昨晚烧退了三个,还有两个在烧,但灶王爷说能熬过来。十二个轻伤的,今天已经能动了,在帮王铁柱干活。”
光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李想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光头旁边,蹲下。
“你昨天说的三个条件,还记得吗?”
光头点头。
“第一个,粮食交出来,统一分配。”李想说,“你们那些干粮,我已经交给灶王爷了,入账入库,以后吃饭按人头分,老人孩子优先,干活的多分,不干活的少分。”
光头又点头:“应该的。”
“第二个,听指挥。”李想继续说,“王铁柱管男丁,老太太管妇女和孩子。让你往东不能往西,让你打狗不能撵鸡。”
光头苦笑:“我这腿,想往东也往不了啊。”
李想没笑,看着他。
“第三个,”他说,“跟老太太道歉。”
光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记得。我说了,等我还能爬过去的时候,我就去。”
“现在能爬吗?”
光头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李想。
“能。”
他说着,真就要往起撑。
李想没拦他。
光头撑起上半身,用胳膊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外挪。
每挪一下,腿上的伤就扯得生疼,疼得他满头大汗,咬着牙,一声不吭。
挪了不到两米,一只脚停在他面前。
抬头一看,是老太太。
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光头愣住。
老太太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要干啥?”
光头张了张嘴:“大、大娘,我……”
“要去给我道歉?”
光头点头。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忽然伸手,在他光头上拍了一下。
跟昨天一样,不重,就是拍。
“行了,我收到了。”
光头愣住了。
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昨天趴那儿磕头的时候,我就收到了。”
“那你……”
“我看看你是不是真心的。”老太太说,“假道歉的人,睡一觉就忘了。你能今天爬起来往我这边爬,是真心的。”
光头躺在地上,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老太太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他一眼。
“小子,你叫啥?”
“杜大全。”
“大全?”老太太皱了皱眉,“啥破名。以后我叫你大全。”
光头点头:“行,大娘您叫啥都行。”
老太太哼了一声,走了。
光头躺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李想走过来,低头看他。
“还行吗?”
光头咧嘴笑:“行。”
“能起来不?”
光头咬牙撑起来,李想伸手,把他扶回原位。
坐好了,光头问:“你那本子上写的啥?”
李想把本子递给他。
光头接过来一看,愣了。
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名字。
“这是……”
“高老庄所有人的名单。”李想说,“一共一百四十七口人。”
光头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杜大全,备注:重伤,但能活。
看见了他手下那些兄弟的名字——大刘、老吴、疤脸……
还看见了其他人的名字——老太太叫周李氏,王铁柱就叫王铁柱,林默、林小雨……
每个人后面都有备注。
老人、孩子、青壮年、妇女、伤员、能干活的人、需要照顾的人。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光头合上本子,还给李想。
“你……你弄这个干啥?”
“管理。”李想说,“一百多口人,没个规矩,几天就乱。”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管人。”他说,“二十多号人,管了两年。但我从来没想过弄这个。”
“那你咋管?”
光头苦笑:“靠拳头。谁不听话,揍一顿。谁有意见,骂回去。”
“管得住吗?”
光头想了想,摇头。
“管不住。平时还行,一有事就散。昨天晚上狼人一冲,全跑散了,死的死,伤的伤。”
他看着李想。
“你这办法,好像比我的好。”
李想没接话,站起来。
“走,带你见见人。”
“见谁?”
“你手下那些人。”
李想扶着光头,一步一步往里面走。
走得很慢,光头疼得满头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到里面,先看见的是大刘和老吴。
两个人正在帮王铁柱搬东西,看见光头,都愣住了。
“老大!”
大刘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扶住光头另一边。
“你咋起来了?你腿不要了?”
光头摆摆手:“没事,死不了。”
老吴也跑过来,眼眶红红的。
光头看看他们,又看看四周。
他手下那十几个人,有的在干活,有的躺在地上养伤,但都好好的,活着。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都在就好。”
大刘说:“老大,这地方真好。有火,有吃的,还有神。”
光头点头:“我知道。”
老吴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大,那个李想,是好人。”
光头看了他一眼。
老吴说:“昨晚我发烧,那个灶王爷给我熬药,那个老太太给我盖被子。他们都不认识我,就照顾我。”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又走了一段,看见疤脸。
疤脸脸上那道伤已经包扎过了,正蹲在地上,跟几个小孩说话。
那几个小孩,正是昨天被光头吓过的——林默、林小雨,还有几个别的孩子。
疤脸看见光头,站起来。
光头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几个小孩。
林小雨往哥哥身后躲了躲。
林默挡在妹妹前面,抬头看着他。
光头蹲下来——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蹲下来了。
“昨天吓着你们了。”他说,“对不起。”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
光头又说:“我以后不那样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的腿呢?”
光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腿。
“没了。”
“疼吗?”
光头点头:“疼。”
林默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糖。
光头愣住了。
林默说:“你吃了就不疼了。”
光头看着那块糖,看着这个小男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甜得他眼眶又红了。
“谢谢。”他说。
林默点点头,拉着妹妹走了。
光头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李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能起来吗?”
光头点头,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你哭了。”李想说。
光头抹了一把脸:“没哭,汗。”
李想笑了笑,没戳穿他。
又走了一段,到了灶台边上。
灶王爷正在烧火,看见光头,招招手。
“过来坐。”
光头在李想的搀扶下,在灶台边上坐下。
灶王爷递给他一碗粥。
“喝了。”
光头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乎的,还有肉味。
“这里面有肉?”他愣了。
灶王爷翻了个白眼:“废话,没肉能叫肉粥?你以为你那条腿是怎么保住的?不补补能行?”
光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末日里,肉有多珍贵,他比谁都清楚。
为了抢一块肉,他能跟人拼命。
可现在,这碗肉粥,就这么递给他了。
“喝啊。”灶王爷催他,“发什么愣?”
光头低头,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了,他把碗还给灶王爷。
灶王爷接过碗,忽然说:
“小子,你知道为啥给你肉不?”
光头摇头。
灶王爷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因为他们都干活。”
又指了指躺着的那些伤员。
“因为他们也想干活,只是干不了。”
最后指了指李想。
“因为他定的规矩——干活的人多吃,不干活的人少吃,伤员优先补身体。”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呢?”他问,“我两条腿都没了,以后干不了活。”
灶王爷看着他。
“你以后想干啥?”
光头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灶王爷笑了。
“那就等知道了再说。现在先把腿养好。”
光头沉默着。
灶王爷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响。
“小子,你知道啥是规矩不?”
光头摇头。
灶王爷说:“规矩不是让人听话的。”
“那是啥?”
“是让人知道自己该干啥。”灶王爷说,“你该干啥,别人该干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用打架,不用骂人,都知道自己该干啥。”
“这就是好规矩。”
光头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李想又扶着他,走回原来的位置。
躺下来的时候,光头说:
“李想。”
“嗯?”
“你那三个条件,我答应了。”
李想点头:“我知道。”
光头说:“以后我听你的。”
李想看着他。
光头说:“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因为……”
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表达。
李想说:“因为你知道自己该干啥了?”
光头愣了愣,然后点头。
“对。”
“那就行。”李想站起来,“好好养伤。”
他走了。
光头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嘴里还有糖的甜味。
肚子里还有肉粥的热乎。
他忽然觉得,这两条腿,好像也没白丢。
远处,灶火还在烧。
暖烘烘的,照着整个防空洞。
光头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想那些有的没的。
就想一件事——
伤好了以后,自己能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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