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之后,李想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不说话,不动,不吃不喝。
就那么站着。
看着北边。
看着那排新立的碑。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太阳落下去,阴影拉得很长。
月亮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月亮落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还是站着。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那些碑上,刻着新死的名字。
三十二个。
三十二个人,没了。
加上之前的,正好五十个。
五十块碑,整整齐齐排在门口。
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像一群永远不会再说话的人。
像一双双永远闭上的眼睛。
小雨跑来拉他的手,他不理。
光头推过来说话,他不应。
灶王爷端来粥,他不喝。
紫姑来骂他,说他不讲卫生——衣服三天没换了——他也不理。
就那么站着。
看着北边。
看着那些碑。
看着那片埋着八千个巨人的峡谷。
第二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转身,走回防空洞。
灶王爷正在烧火,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小子,你……”
李想走到他面前。
“给我煮点吃的。”
灶王爷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血丝,脸瘦了一圈,嘴唇干裂,胡子拉碴。
但站得直直的。
像一棵被烧过但还没倒的树。
灶王爷点头,盛了一碗粥。
李想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他又盛了一碗。
喝完。
第三碗。
喝完。
第四碗。
喝完。
四碗粥下肚,他放下碗。
擦了擦嘴。
“光头。”
光头推过来。
“在。”
“把所有人都叫来。”
光头愣了一下。
“所有人?”
李想点头。
“所有人。”
光头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对着里面喊。
“所有人!都出来!李想叫!”
两千多人,从棚子里、从防空洞里、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
有的在干活,手上还拿着工具。
有的在睡觉,披着衣服就跑出来。
有的在吃饭,端着碗就来了。
巨人们也走过来,坐在后面。
神们站在前面。
火把插在四周,照得亮堂堂的。
李想看了一圈。
两千多人,密密麻麻。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有断了一条胳膊的,有瘸了一条腿的,有脸上带着疤的。
有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失去了所有亲人的,有只剩下自己的。
但都来了。
都站在他面前。
都在看着他。
李想开口了。
“昨天,死了三十二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每个人都能听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多大的力气。
“加上之前的,一共死了五十个。”
他指着门口的方向。
“门口那五十块碑,你们都看见了。”
“那是五十条命。”
“是五十个活生生的人。”
“是五十个会笑会哭会吃饭会说话的人。”
“是五十个相信我能保护他们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他没有停。
“王铁柱,从第一天就跟着我。末日第一天,我从废墟里把他刨出来。他说,恩人,我这条命是你的。”
“他用他的命,救了三十多个人。”
“大刘,光头手下,跟着我打过狼人,烧过巨人粮仓,挖过壕沟,守过夜。他有一个老婆,三个孩子。老婆死了,孩子也死了。他一个人活着。前天,他挡在我面前,被巨人踩死了。”
“老吴,也是光头手下,会修东西,会做木工。高老庄一半的棚子是他搭的。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把锤子。”
“还有那九个派出去找援手的人。他们去了,就没回来。有的死在狼人嘴里,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死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们连他们的尸体都找不回来。”
他说不下去了。
停下来。
深呼吸。
然后继续。
“我没保护好他们。”
光头想说什么,李想抬手制止了。
“但我不能让他们的死白费。”
他抬起头,看着这些人。
“那些巨人,还会来。”
“格尔丹,那个新的巨人王,它不会善罢甘休。”
“它父亲死了。它要报仇。”
“它会集结更多的巨人。”
“它会来踏平高老庄。”
“它会想杀光我们所有人。”
“一个不留。”
众人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连风都停了。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火把都烧短了一截。
一个声音响起。
“那就打。”
是林默。
七岁的孩子,站在人群里。
站在最前面。
站在所有人面前。
手里握着那块石头——他练了那么久,已经能百发百中了。
眼睛亮亮的。
没有躲闪。
没有害怕。
没有犹豫。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李想。
“它来一次,打一次。来两次,打两次。来一百次,打一百次。”
“打到它们不敢来为止。”
“打到它们死光为止。”
“打到高老庄永远安全为止。”
众人愣住了。
然后,有人笑了。
光头推着门板出来。
“对!打到它们死光为止!”
张大牛站出来。
“老子死都不怕,还怕打?”
老太太握着那把剪刀。
“老婆子这把剪刀,已经杀了三个巨人了。再杀三个,就够本了。”
格石站起来。
“巨……人……族……说……过……的……话……算……话!”
其他巨人也站起来。
“打!”
“打!”
“打!”
喊声震天。
两千多人的喊声,加上一百多个巨人的吼声。
震得防空洞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震得火把上的火苗直晃。
震得人心里的那点害怕,都抖没了。
李想看着这些人。
看着光头,腿没了,但手还握着一把刀。
看着张大牛,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站得比谁都直。
看着老太太,七十多了,手还在抖,但剪刀握得比谁都紧。
看着格石,身上还带着伤,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看着那些孩子,小雨躲在林默身后,但没哭。
看着那些女人,脸上还有泪痕,但已经拿起了刀。
看着那些男人,身上还有伤,但已经握紧了武器。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从心里,冲到眼眶。
冲到喉咙。
冲到全身。
但他没哭。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流下来了。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儿。
热热的。
“好。”
他举起手。
众人安静下来。
李想说。
“从今天起,高老庄进入战时状态。”
“不是一天两天。”
“不是一个月两个月。”
“是一直。”
“打到那些巨人不敢来为止。”
他指着围墙。
“墙,再加厚一倍。加不动,就再加一层。加不动,就再加石头。石头不够,就去废墟里扒。扒不到,就挖土。挖不到,就用人堆。”
张大牛点头。
“我带人去!”
他指着壕沟。
“沟,再挖深一倍。挖不动,就多挖几道。一道不够,就挖两道。两道不够,就挖三道。挖到它们跳不过来为止。”
光头点头。
“我带人去!腿不行,嘴行!”
他指着武器。
“刀,再多打一倍。打不动,就打矛。矛不够,就打箭。箭不够,就磨石头。磨石头也要磨出能杀人的东西。”
格鲁点头。
“矮人……去办。”
他指着存粮。
“粮,再多存一倍。存不够,就少吃点。一人一天两顿,改成一顿。一顿半碗粥,改成半碗稀的。稀的也不行,就吃野菜。野菜也没有,就吃树皮。树皮也没有,就吃土。只要能活,什么都吃。”
灶王爷点头。
“老婆子……想办法。”
他指着炸药。
“炸药,再多做一倍。做不够,就省着用。省着用也不行,就想别的办法。格鲁,你们矮人,还有什么能杀人的东西?”
格鲁想了想。
“有……毒……箭。有……火……油。有……陷……阱。有……滚……木。有……擂……石。”
李想眼睛一亮。
“都用上。能用上的,全用上。”
格鲁点头。
他指着人。
“能打的,跟我一起守。不能打的,学躲藏。老人孩子,进最里面。万一我们守不住,你们就从地道跑。往南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看着那些老人孩子。
“但我不希望你们跑。”
“我希望你们一直躲在最里面。”
“等我们打赢了,再出来。”
“等我们杀光了那些巨人,再出来。”
“等太阳重新升起来,再出来。”
他看着这些人。
“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两千多人,鸦雀无声。
李想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还是没人说话。
他笑了。
“那就干。”
两千多人,轰然散开。
各就各位。
各干各的。
挖沟的挖沟。
筑墙的筑墙。
打铁的打铁。
存粮的存粮。
做炸药的做炸药。
练武的练武。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忙活。
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但又沉甸甸的。
因为他知道,下一次,死的可能更多。
可能不止三十二个。
可能是一百个。
可能是两百个。
可能是他自己。
他走到门口,坐在那排碑前面。
五十块碑,整整齐齐排着。
月光照在碑上,白惨惨的。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石头很凉。
但他觉得,它们能感觉到。
“王铁柱。”他说。“你在那边,还好吗?”
碑没说话。
“大刘。老吴。那九个兄弟。”
碑没说话。
“你们放心。我会守好的。”
“这个家,我会守好的。”
“那些人,我会守好的。”
“等我过去了,再跟你们喝酒。”
他站起来,看着北边。
月光下,那道裂开的山梁,还立在那儿。
山那边,那八百个巨人,正在集结。
正在磨刀。
正在等着杀过来。
他握紧拳头。
“来吧。”他说。
“来多少,接多少。”
秦琼站在旁边。
“小友,你真的准备好了?”
李想看着他。
“没有。”
秦琼愣了一下。
李想说。
“我永远准备不好。每次死人,我都准备不好。每次打仗,我都准备不好。”
他看着那些碑。
“但没时间了。”
“它们不会等我准备好。”
“它们只会等自己准备好。”
“等它们准备好了,就会冲过来。”
“杀我们的人。”
“毁我们的家。”
“吃我们的肉。”
他转过头,看着秦琼。
“所以,没准备好,也得打。”
“打不过,也得打。”
“死了,也得打。”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我陪你。”
金光一闪,他消失了。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人群中。
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
但他不在乎。
一口一口,喝完。
放下碗。
他看着那些人。
活着的那些人。
两千多个,都在忙。
都在准备。
都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心里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王铁柱。
大刘。
老吴。
那九个兄弟。
那三十二个。
那之前的十七个。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吧?
看着这个家。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场还没打完的仗。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他睡了一个时辰。
梦里,王铁柱来找他。
浑身是血,但笑着。
“恩人,我那边挺好的。有酒喝,有肉吃。”
李想看着他。
“真的?”
王铁柱点头。
“真的。就是有点想你们。”
他指了指身后。
“大刘他们也在。让我带句话给你。”
李想问。
“什么话?”
王铁柱说。
“别怕。我们都在那边看着。打不过的时候,就想想我们。”
李想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擦干眼泪。
走出去。
外面,天快亮了。
格石从北边回来。
脸色很难看。
李想心里一紧。
“怎么了?”
格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
“它……们……来……了。”
李想愣住了。
“什么?”
格石说。
“格……尔……丹。带……着……八……百……个……巨……人。正……在……南……下。”
李想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个?
这么快?
“还有多久?”
格石说。
“三……天。”
李想沉默了。
三天。
只有三天。
比上次还少。
他转身,跑进防空洞。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把格石的话说了一遍。
众人沉默了。
光头第一个开口。
“八百个?三天?”
李想点头。
光头脸色发白。
“上次八百个,死了三十二个。这次再来八百个……”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李想看了一圈。
“怕吗?”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林默开口。
“怕。但怕也得打。”
众人笑了。
张大牛说。
“对!打!”
老太太握着那把剪刀。
“老婆子这把剪刀,还能杀几个!”
格石站起来。
“巨……人……族……说……过……的……话……算……话!”
其他巨人也站起来。
“打!”
“打!”
“打!”
喊声震天。
李想举起手。
众人安静下来。
“三天。”
他说。
“三天后,决战。”
“这三天,什么都不干,就准备。”
“墙,再加厚。沟,再挖深。炸药,再多埋。燃烧弹,再多做。”
“等它们来的时候,让它们有来无回。”
众人点头。
从那天起,高老庄进入了最后的疯狂准备。
三天三夜,没人睡觉。
所有人都在干活。
挖沟,筑墙,埋炸药,做燃烧弹。
累了,就喝口水。
饿了,就啃口饼。
困了,就站着打个盹。
然后继续干。
李想也没睡。
他站在门口,看着北边。
看着那些人干活。
看着那五十块碑。
看着月亮升起又落下。
第三天晚上,一切准备就绪。
他站在门口,等着。
等着那八百个巨人。
等着那场决战。
等着那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