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之后，高老庄安静了三天。
不是那种平静的安静。
是那种死寂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笑。
没有人哭。
连孩子都不闹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干自己的活。
挖沟，筑墙，搬石头，晒肉干。
谁也不看谁。
谁也不理谁。
因为一看，就想哭。
一理，就忍不住。
李想也三天没说话。
他坐在门口，看着那些新立的碑。
六十七块新碑。
加上之前的五十块。
一共一百一十七块。
一百一十七个人，没了。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石头很凉。
但他觉得，它们能感觉到。
“王铁柱。”他说。“又来了六十七个。你们认识一下。”
碑没说话。
“大刘。老吴。那九个兄弟。”
碑没说话。
“新来的这些，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但都是好样的。”
碑没说话。
“你们在那边，照顾着点。别让他们受欺负。”
碑还是没说话。
但李想觉得，它们在听。
第三天晚上，光头来找他。
“李想。”
李想抬头。
光头坐在门板上，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有人想跑。”
李想愣住了。
“跑？”
光头点头。
“今天下午，我发现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我问他们干什么，他们支支吾吾。后来有人说漏嘴了，想趁天黑跑。”
李想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人。
两千多个，现在还剩不到两千。
有的在干活，有的在休息，有的在发呆。
但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不敢看他。
“多少人？”他问。
光头说。
“我发现的，有二十几个。没发现的，可能更多。”
李想站起来。
“走，去看看。”
他走到那些人住的地方。
二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棚子里。
看见他进来，都愣住了。
有的低下头。
有的别过脸。
有的往后退。
李想看了一圈。
“听说你们想跑？”
没人说话。
李想等着。
等了很久。
终于，一个人抬起头。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新疤。
“对。我想跑。”
李想看着他。
“为什么？”
年轻人说。
“我怕。”
他的声音在抖。
“上次死了三十二个。这次死了六十七个。下次呢？下次死多少？一百个？两百个？还是我们全死光？”
他看着李想。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李想沉默了。
年轻人继续说。
“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救了大家。你立了规矩。你带着我们打了胜仗。”
“但那是以前。”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巨人越来越多。下次来一千个，下下次来两千个。我们打不过。”
“永远打不过。”
他的眼泪流下来。
“所以我想跑。跑得远远的。跑到没有巨人的地方。跑到能活的地方。”
他说完了。
低下头。
等着李想说话。
李想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
“张小毛。”
李想点点头。
“张小毛。你说得对。巨人越来越多。下次可能来一千个。下下次可能来两千个。”
他看着这些人。
“你们怕，是对的。我也怕。”
众人愣住了。
李想说。
“但跑，就能活吗？”
他指着外面。
“外面是什么？是废墟。是狼人。是怪物。是没有吃的地方。是没有住的地方。是没有神守着的地方。”
“你们跑出去，能活几天？”
“三天？五天？十天？”
他看着张小毛。
“你们村的人，是怎么死的？”
张小毛愣住了。
李想说。
“你们村三十多个人，是怎么死的？是死在巨人手里，还是死在狼人嘴里？”
张小毛低下头。
李想说。
“我知道你们村的事。你们从东边跑过来，路上死了二十多个。跑到高老庄的时候，只剩十三个。”
“那十三个，现在还剩几个？”
张小毛不说话。
李想说。
“还剩七个。那六个，死在昨天那一仗里。”
他看着这些人。
“你们跑到外面，就能躲过这些吗？”
没人说话。
李想叹了口气。
“想跑的，我不拦。”
众人抬起头。
李想说。
“但你们想清楚。跑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跑了，就再也没有神守着你们了。跑了，就只能靠自己了。”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你们比我清楚。”
“自己选。”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棚子，月光照在他身上。
凉凉的。
他站在那儿，等着。
等着那些人做选择。
等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张小毛。
他走出来，站在李想面前。
“李头儿。”
李想看着他。
张小毛说。
“我不跑了。”
李想没说话。
张小毛说。
“你说得对。跑出去，也是死。”
他看着李想。
“留下来，至少还有神守着。至少还有饭吃。至少还有地方住。至少……还有人一起死。”
李想笑了。
“对。至少还有人一起死。”
张小毛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在那儿。
热热的。
那天晚上，那二十几个人，一个都没跑。
都留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李想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
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众人沉默了。
李想看了一圈。
“想跑的，现在还可以走。我不拦。”
没人动。
李想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还是没人动。
他笑了。
“好。那就都留下。”
“留下的，就得干活。挖沟，筑墙，存粮，练武。”
“下次巨人再来，咱们还打。”
“打到它们不敢来为止。”
“打到它们死光为止。”
“打到高老庄永远安全为止。”
他举起手。
“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一个声音响起。
“没问题！”
是林默。
七岁的孩子，站在人群里。
眼睛亮亮的。
众人笑了。
光头推着门板出来。
“对！没问题！”
张大牛站出来。
“没问题！”
老太太握着那把剪刀。
“老婆子也没问题！”
格石站起来。
“巨……人……族……没……问……题！”
其他巨人也站起来。
“没……问……题！”
喊声震天。
李想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从心里，冲到眼眶。
但他没哭。
他笑了。
“好。那就干。”
从那天起，人心稳了下来。
再也没人想跑。
所有人都埋头干活。
挖沟，筑墙，存粮，练武。
一天一天。
一月一月。
等着下一仗。
等着那些巨人。
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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