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高老庄的人口变成了一百四十七个。
不是一百四十七人。
是一百四十七张嘴。
李想盯着灶王爷递过来的账本,眉头拧成了疙瘩。
“三天前还剩多少粮食?”
灶王爷伸出一只手:“五天。”
“现在呢?”
灶王爷收回三根手指:“两天。”
李想沉默。
一百四十七个人,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惊人的数字。灶王爷精打细算,粥越熬越稀,饼越烙越小,但再精打细算,粮食也不会凭空变出来。
“仓库里的那批粮食……”李想开口。
“够半年。”灶王爷说,“但拿不出来。”
“钟馗的线索呢?”
土地公从地下冒出来,摇头:“老朽打听了一圈,东边的城隍庙还在,但有没有钟馗,说不准。”
李想站起来,在防空洞里来回踱步。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光头躺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李想那个本子,一页一页翻着。他腿没好利索,但脑子闲不住,主动揽了“管账”的活儿——说是管账,其实就是帮李想记人记物,谁干了什么活,谁领了什么东西,一笔笔记下来。
“李想。”光头忽然开口。
李想停下脚步。
光头举着本子:“你这上面写的,老人三十七个,孩子二十三个,伤员十九个,能干活的青壮年只有六十八个。对不对?”
李想点头。
光头说:“六十八个人干活,养一百四十七张嘴,一个人要养两个多。这账,算不过来。”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李想沉默。
老太太周李氏在旁边开口:“要不……我们老人少吃点?”
“不行。”李想直接否决,“老人孩子优先,这是规矩。”
“那让伤员少吃点?”光头问。
“伤员得补,不然好不了。”灶王爷插嘴,“没好之前是累赘,好了之后是劳力。这笔账,不能省。”
光头在本子上划拉着,忽然抬头:“能不能让妇女也干活?”
李想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想了想:“能干。种地、做饭、洗洗涮涮,这些本来就是女人干的。但重活不行,搬不动。”
光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那就分分工。男人干重活,女人干轻活,老人孩子能帮忙的也帮忙。这样能多出来多少?”
他算了一会儿:“大概能多出三十个半劳力。”
李想眼睛一亮。
光头继续说:“这样干活的人变成九十八个,养一百四十七张嘴,一个人养一个半。还是紧,但比原来强。”
灶王爷在旁边嘀咕:“光有人不行,得有活干。”
“地。”李想说,“土地公开的那块地,能种了不?”
土地公点头:“能。但得有人守着,狼人会来祸害。”
“王铁柱。”李想喊。
王铁柱从人群里钻出来:“在!”
“你带人轮班守地。十个人一班,白天黑夜轮着转。”
“行!”
李想又看向老太太:“周大娘,妇女那边您组织一下,分一批人去地里帮忙,除草、浇水、施肥。”
老太太点头:“中。”
“光头。”
光头抬头。
“你腿没好利索,先管账。谁干了什么活,谁该分多少粮,你记清楚。有偷懒的、耍滑的,报给我。”
光头咧嘴笑了:“这活我行。”
李想环顾四周,看着这些人。
一百四十七个人,一百四十七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等着他拿主意。
等着他指方向。
等着他带着他们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从现在开始,高老庄所有人,能动的都动起来。”
“老人孩子,能帮忙的帮忙,不能帮忙的照顾好自己。”
“伤员,好好养伤,养好了赶紧归队。”
“青壮年,干活出力,守家护院。”
“咱们的粮食,撑不了几天。但不干活,撑不了更久。”
“都听明白没有?”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了!”
李想挥手:“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人群散开。
李想站在原地,看着灶台里的火,发呆。
光头挪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李想没说话。
光头把本子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李想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人名后面是数字。
“这是啥?”
“每个人能干的活。”光头说,“我这两天闲着没事,一个个问的。”
李想一页页翻过去。
老太太周李氏,后面写着:做饭、缝补、带孩子。
王铁柱,后面写着:力气活、打架、守门。
大刘,后面写着:力气活、搬东西、跑腿。
老吴,后面写着:会木工、会修东西。
疤脸——他真名叫张顺——后面写着:会打枪、会用刀。
连林默都有:跑腿、送水、照顾妹妹。
翻到最后一页,光头自己的名字。
杜大全,后面写着:管账、管人、打架。
李想抬头看他。
光头咧嘴笑:“我虽然腿没了,但脑子还在。你那个账本,我帮你管着,错不了。”
李想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
是踏实。
一百四十七个人,不再是数字。
是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的人。
是活生生的人。
“谢了。”他说。
光头摆摆手:“谢啥,你救了我的命,我给你干点活,应该的。”
李想把本子还给他。
光头接过来,忽然问:“你呢?”
“什么?”
“你后面应该写啥?”光头看着他,“能干啥?”
李想愣了一下。
光头说:“你能打架吗?”
李想摇头。
“你能种地吗?”
摇头。
“你能做饭吗?”
摇头。
“你能修东西吗?”
摇头。
光头乐了:“那你能干啥?”
李想想了想。
“我能让你们相信我。”
光头愣住了。
李想说:“我能让土地公跟着我,能让灶王爷跟着我,能让门神跟着我。我能让老太太拿剪刀护着我,能让王铁柱给我卖命,能让你趴这儿给我管账。”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本事。但我知道,没有这个,你们都活不了。”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李想,后面写的是:头儿。”
他把本子递给李想看。
李想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光头说:“这就够了。”
外面传来嘈杂声。
王铁柱跑进来:“恩人!有人来了!”
李想心里一紧:“多少人?”
“二十多个!从东边过来的,有老有少,看着像逃难的!”
李想快步往外走,光头在后面喊:“带上门神!”
李想拍拍腰间的卡牌,秦琼敬德的虚影立刻出现在他身后。
走出防空洞,上了地面,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往这边跑。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二十多个人,有的背着包,有的空着手,脸上全是惊恐。
他们看见李想,看见他身后的门神虚影,愣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了。
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跑过来就跪下了。
“求求你们!收留我们!”
李想扶他起来:“怎么回事?”
男人喘着气:“后面……后面有怪物追我们……”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嚎叫。
狼嚎。
李想脸色一变。
“所有人,往防空洞跑!”
那群人连滚带爬往洞口冲。
王铁柱带着人守在洞口,李想站在最前面,门神虚影站在他两侧。
远处,七八头狼人从废墟里钻出来,黄色的竖瞳盯着这边。
敬德冷笑:“又是这帮畜生。”
秦琼握紧金瓜:“护住洞口。”
狼人冲过来了。
敬德第一个冲上去,一锏砸在当头狼人脑袋上,直接开了瓢。
秦琼守在洞口,金瓜抡圆了,谁敢靠近就是一锤。
李想站在门神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不怕。
但他不能跑。
他是头儿。
狼人冲了三波,死了六头,剩下的两头转身跑了。
敬德还想追,秦琼喊住他:“别追,护人要紧。”
敬德悻悻地回来,啐了一口:“跑得倒快。”
李想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那群新来的已经被王铁柱带进去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进去吧。”他说。
防空洞里,那群新来的人挤成一团,惊魂未定。
李想走过去,中年男人又跪下了。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们!”
李想扶他起来,让灶王爷给每人盛了一碗粥。
“先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那些人捧着碗,手还在抖。
李想蹲下来,问中年男人:“你们从哪来的?”
“东边,三十里外有个小镇,我们躲在那儿。昨天夜里狼人冲进来,跑出来二十多个,剩下的……”
他说不下去了。
李想拍拍他的肩膀:“能跑出来就是万幸。”
等那些人喝完粥,情绪稳定下来,李想把老太太和光头叫过来。
“清点一下人数,看看都有什么人。”
光头拿着本子,一个个问过去。
二十三个人。
老人六个,孩子八个,青壮年九个。
男人七个,女人十六个。
有伤的,十二个。
没伤的,十一个。
光头记完了,抬头看李想:“怎么办?”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那群人面前。
“我叫李想,这里是高老庄。”
“你们想留下来,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那群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希望,也带着不安。
李想说:“第一,你们手里的粮食、物资,全部交出来,统一分配。”
中年男人点头:“应该的。”
“第二,到了这儿,得听指挥。让干什么干什么,不能偷懒,不能耍滑。”
“没问题。”
“第三——”
李想看了看那些老人和孩子。
“老人孩子优先吃饭,伤员优先养伤。你们有没有意见?”
那群人互相看了看。
中年男人说:“没意见。应该的。”
李想点头。
“那就留下吧。”
那群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甚至哭了出来。
中年男人又跪下了,李想赶紧扶他起来。
“别跪了,以后好好干活就行。”
男人用力点头。
老太太已经带着妇女们过来,把老人孩子领走安置。
光头指挥着几个轻伤的,帮忙抬重伤的。
灶王爷开始烧火,准备做饭。
一切有条不紊。
李想站在一边,看着这些人忙活。
忽然,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
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脸上脏兮兮的。
“叔叔,你是好人吗?”
李想愣了一下。
小女孩说:“我妈妈说你救了我们的命,你是好人。”
李想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
“小花。”
李想伸手,把她脸上的灰擦了擦。
“小花,你记住了。”
“嗯?”
“好人不坏,坏人不好。”李想说,“你得自己看,自己辨,别听别人说。”
小花眨眨眼睛,不太懂。
李想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块糖。
是小雨之前给他的那块,他没舍得吃。
“给你。”
小花接过糖,眼睛亮了。
“谢谢叔叔!”
她跑回去,把糖举给妈妈看。
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她,远远地朝李想鞠了一躬。
李想点点头,站起来。
光头挪过来,站在他旁边。
“一百七了。”他说。
李想点头。
光头说:“粮食更不够了。”
李想没说话。
光头说:“那个钟馗,得抓紧找了。”
李想看向东方。
城隍庙的方向。
“明天。”他说,“明天我去。”
光头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带上土地公。”
“门神呢?”
“门神得守家。”李想说,“万一我走了,有怪物来,没门神挡不住。”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小心。”
李想点头。
夜里。
灶火暗下来。
李想坐在门神旁边,看着那扇铁门。
秦琼站在一边,不说话。
敬德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李想问:“那个城隍庙,你们去过吗?”
秦琼摇头:“没去过。”
敬德说:“听说过。那地方归城隍爷管,钟馗偶尔去喝酒。”
“城隍爷好说话吗?”
秦琼想了想:“城隍爷管一方水土,只要不是闹事的,一般不难说话。”
李想点头。
敬德忽然说:“你明天去,带着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卡牌。
李想接过来一看,是【门神·敬德】的副卡。
“这是……”
“我的分身。”敬德说,“能护你一次。遇到危险,捏碎它。”
李想愣了愣。
“你……”
敬德别过头去:“别废话,收着。”
李想把卡牌揣进兜里。
“谢谢。”
敬德哼了一声,没说话。
秦琼在旁边笑了笑。
夜深了。
李想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东边。
城隍庙。
钟馗。
还有那批守了七十年的粮食。
和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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