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周，H市的天终于放晴了。
持续了整整一周的倒春寒过去，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给窗台上那盆母亲养了好几年的绿萝镀上一层金边。
杨洲坐在书桌前，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透亮的嫩绿树叶上。
春天来了。
手机的震动将他的思绪拉回。屏幕亮起，是简墨枢发来的QQ消息：
“老杨老杨！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周世豪那孙子，拘留所七日游回来了！听说公司黄了，投资人全撤了，融资黄了好几个，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叫啥？恶有恶报！”
杨洲看完，没有回复“哈哈哈”，只是简单地打了个“嗯”。
他早就知道了。
孙律师昨天下午发来的邮件里写得很清楚：周世豪因商业诋毁、教唆他人实施威胁恐吓、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数事并罚，被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罚款两万元。
星瀚文化的几笔关键投资均已撤资，公司业务基本停摆，周世豪本人被限制高消费，短期内不可能再构成任何威胁。
邮件末尾，孙律师难得用了个表情符号：一个赞。
杨洲当时盯着那个竖起的大拇指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扬起。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周世豪的事，从去年九月第一次收到匿名威胁短信，到后来林建国登门道歉，再到今年三月最终的行政处罚，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年。
这段时间里，他体验了重生以来最密集的恶意：网络诬告、家人受扰、商业离间、挖角渗透……每一招都想置他于死地，每一招都触碰他的底线。
但他撑过来了。没有慌乱，没有报复，没有意气用事。
证据、法律、人脉、耐心，他用最正当的方式，让一个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江湖，栽在了自己手里。
这比任何意气之争都更有力。
他没有胜利的狂喜，也没有报复的快意。他只是清晰地知道：这个人，这件事，从此翻篇了。
下午两点，杨洲出门去学校。
今天没有课，但他是学习委员，得去组织班级的学风建设月启动会。
李岩上周在班会上交代的任务：高一下学期是分水岭，必须把班级的学习氛围再往上提一个台阶。
教室里来了三十多个人，比他预期的要多。同学们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赶作业，有的在讨论刚发的物理卷子。杨洲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字：
「每日一题」
「周末答疑小组」
然后转过身，语气平静地开始布置任务。
他说话不煽情，也不打鸡血，只是把要做的事一条条列清楚：每天一道数学或物理精选难题，晚自习前十分钟讲解；周末分科目设立答疑小组，成绩好的同学轮流值班；建立错题共享库，每人每周贡献两道经典错题……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卷……”
但更多的人低头开始记笔记。
简墨枢坐在最后一排，一边转笔一边盯着杨洲看。
他总觉得老杨变了。以前虽然也靠谱，但没这么……怎么说呢，没这么稳。像一棵树，根扎得越来越深，风吹过来，枝叶晃一晃，主干纹丝不动。
会后，杨洲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刚走出教室门，就被一个声音叫住。
“杨洲同学。”
他回头。是李瑜。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穿着春季校服，头发比高一刚开学时长了些，脸上没有当初那种刻意拿捏的笑意，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
“有事？”杨洲语气如常。
李瑜沉默了两秒，说：“林峰转学了。他爸的事……我听说了。”
杨洲没接话。
“我没有参与那些事。”李瑜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辩解，“之前是我幼稚。对不起。”
杨洲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没有当初那种审视、不甘、或者想要征服什么的光。只是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你不用跟我道歉。”杨洲说，“我们本来就没什么。”
李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杨洲，你真的很厉害。高一就把日子过成这样……”
她顿了顿。
“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杨洲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李瑜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杨洲站了几秒，然后背起书包，往楼梯口走去。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三月特有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这个人，这段纠葛，从今天起，也算翻篇了。
傍晚六点，杨洲准时出现在启明星服饰的会议室。
今天是新系统全员培训的最后一场。林启明特意把时间安排在员工下班后，让杨洲过来做技术答疑。
“来来来，杨工，坐这儿！”林启明亲自给他拉椅子。
杨洲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启明星了。从去年十一月第一次实地调研，到春节前系统上线试运行，再到如今稳定运行近两个月，他对这家公司的业务流程已经比大多数老员工都熟悉。
台下坐着二十多个人，有业务部、设计部、跟单部的骨干，也有几个生面孔，是年后新招的应届生。
“大家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杨洲打开投屏，调出系统后台，“操作流程上的，功能逻辑上的，或者遇到bug需要修复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问题像开了闸一样涌来。
“杨工，订单修改后生产指令不同步是怎么回事？”
“导出报表的时候日期格式能不能调成‘年月日’？”
“客户上传的图片太大，系统会不会卡？”
杨洲一一作答，有的现场演示操作，有的当场改几行代码解决，有的记下来回去修复。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不疾不徐，遇到不懂业务的应届生问出很基础的问题，他也没有丝毫敷衍，从头讲解一遍。因为他也经历过刚踏入职场的时期，对于新手很耐心的解答。
一个多小时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林启明亲自送杨洲下楼。
“杨洲，跟你说个事。”林启明难得有些踌躇，“你那个系统，最近有个同行跟我打听。是我们这行另一个公司的老板，他想给自家厂子也上一套类似的，问我找谁开发的。我没给，说你要忙学业，不接新活了。”
他看了杨洲一眼：“我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杨洲摇头，“谢谢林总。”
“谢啥！”林启明挥挥手，“你这孩子，人品技术都没得说。我是怕你累着。高二了，学业要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杨洲点点头。
走出写字楼，夜色已经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将初春的街道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杨洲站在路边等公交，脑海里还转着刚才被问到的一个技术问题。他拿出手机，把问题记在备忘录里，打算回去查查文档。
屏幕熄灭前，他瞥了一眼右上角的日期。
2009年3月28日。
距离他第一次在这座城市见到苏清月，刚好过去半年。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平稳得像匀速流淌的河水。
周世豪事件尘埃落定，林建国那边托人递了几次话想和解，杨洲没有回应，也没有落井下石。他只是把这件事彻底放下，不再耗费任何心力。
校园里，学风建设活动顺利推进。每日一题坚持了一周，参与的人从最初的三四十人扩大到几乎全班。
周末答疑小组第一次值班时，杨洲自己坐了整整一下午，给十几个同学讲了六道数学题、四道物理题。
刘悦在他的帮助下，物理周测第一次上了80分。她拿着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谢谢你，杨洲。”
简墨枢的体育特长生集训开始了，每天放学后要在操场多跑十圈。杨洲偶尔陪他跑，两人累得像狗一样瘫在草坪上，简墨枢喘着粗气说：“老杨，你说咱俩以后能一起去省城不？”
“能。”杨洲看着天空，“只要你文化课不掉队。”
“行！你说的！”简墨枢一骨碌爬起来，“那我继续跑圈去了！”
启明星系统运行稳定，林启明发来的反馈邮件越来越短，从最初的长篇大论，变成了简短的“一切正常”“好用”。
超市进销存项目正式签约。
客户是林启明介绍的，一家在H市开了八家分店的本地连锁超市。老板姓郭，五十多岁，白手起家，不懂技术，但非常务实。
他见到杨洲第一眼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听完杨洲对整个系统架构和业务流程的讲解后，态度彻底变了。
“小林没骗我，你这孩子是真有两下子。”郭老板签完合同，主动握手，“五万块，先付两万定金，剩下的分三期。有问题吗？”
“没问题。”杨洲收起合同，“谢谢郭总信任。”
走出超市办公室，他看着手机上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心中默默算了一下，加上之前的积蓄，他的个人账户余额，正式突破十万元。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早春的街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心跳平稳，呼吸如常。
他没有激动，也没有膨胀。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
十万元。这是重生后，靠自己双手挣到的第一个里程碑。
但不是最后一个。
周四晚上，杨洲收到了苏清月的邮件。
邮件不长，是清月平台第一阶段项目验收的正式确认函。附件里有一份盖了公章的验收单，和一封简短的感谢信。
杨洲先下载了验收单，确认无误后存档。然后，他打开那封感谢信。
「杨洲顾问：
清月科技数据平台一期项目已于近日完成全部验收流程。经测试，系统运行稳定，各项功能指标均达到合同约定标准，数据采集准确率99.7%，远超预期。
在此，谨代表清月科技全体同仁，对你半年来的专业付出表示感谢。你展现出的技术能力、职业素养和责任心，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期待下一阶段的合作。
清月科技CEO苏清月
2009年3月30日」
很标准的商务邮件。措辞严谨，格式规范，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杨洲把邮件读了三遍。
然后他打开回复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想写“谢谢苏姐姐的信任”，但太随意，不够正式。
他想写“感谢贵司的认可，后续将继续保质保量完成工作”，太官方，像客服模板。
他想写“我会继续努力的”。太孩子气。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一分钟，两分钟。
最后，他删掉了所有斟酌的词句，只留下三行：
「邮件收到。
验收单已存档。
第二阶段开发按计划推进，下周提交详细技术方案。杨洲」
点击发送。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比写任何一行代码都快。
周五下午，杨洲去机房找刘老师。
他需要借用学校的高性能服务器，为清月平台第二阶段的数据处理模块做压力测试。刘老师一口答应，顺便问起他最近的情况。
“学业怎么样？跟得上吗？”
“还可以，期中考试想冲一下年级前三十。”杨洲如实说。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些感慨：“你这个学期……变化挺大的。”
杨洲没说话。
刘老师也没追问。他拍了拍杨洲的肩膀：“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走出机房，杨洲在校门口遇到了李岩。
李岩显然刚从外面开会回来，腋下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看到杨洲，他停下脚步。
“正好，我正想找你。”李岩说，“期中考试还有一个多月，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复习。”杨洲答。
李岩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这次有没有信心，冲进年级前三十？”
年级前三十。
杨洲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目前的排名。高一入学时，他年级第78名；上学期期中，第50名；上学期期末，第35名。
前三十，不是不可能。
“有。”他说。
李岩看着他，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好。”他说，“我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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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杨洲照常出门跑步。
三月的晨风已经不似冬日那般刺骨，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他沿着滨河公园的跑道匀速前进，呼吸平稳，步伐轻快。
跑到第三圈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放慢速度，拿出来看。
是苏清月的回复。
「收到。
期待方案。】
八个字。
杨洲盯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向前跑去。
前方，河面在晨光中泛起粼粼波光，远处隐约可见几只早归的水鸟。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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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意的回响】任务进度更新：3/10
·帮助刘悦突破物理周测✓
·周末答疑小组辅导6名同学✓
·帮助同班同学解决数学难题（新增）✓
【个人资产】
·账户余额：103,700元
·星币余额：670
【期中考试倒计时：3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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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渐深。
杨洲坐在书桌前，打开清月平台的技术方案文档，开始为下一阶段的开发做准备。
光标在空白的架构图上闪烁。
他想起今天下午李岩问的那句话：“有没有信心冲进年级前三十？”
他想起简墨枢喘着粗气说：“咱俩以后能一起去省城不？”
他想起林启明说：“我是怕你累着。”
他想起母亲昨晚吃饭时忽然说：“小洲，你这半年，好像长大好多。”
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他垂下眼睛，手指在键盘上轻轻落下。
文档的第一行，缓缓浮现：
「清月科技数据平台二期项目技术方案」……
他没有再去想那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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