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阳光有了初夏的雏形。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出巴掌大的新叶,风一吹,满眼都是跳跃的绿。教室里的电风扇开始转动,吱呀吱呀的声响混着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构成了高一下学期最寻常的背景音。
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三周。
杨洲的时间表在这周变得更加紧凑。
早晨五点四十起床,跑步四十分钟,六点半到家,洗澡、早餐,七点十分出门。在校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课前预习、课堂吸收、课间整理、午休前做两道竞赛遗留题、自习课优先完成作业,只为把晚上的整块时间留给项目和学习深化。
这是他摸索出的最优节奏。
【高效学习法(中级)】配合【专注力强化】,让他在同等时间内吸收的信息量远超他人。
但杨洲心里清楚,技能只是放大器,真正的核心是他自己,那个前世在职场上学会把每一分钟当最后一分钟用的自己。
周三下午,物理课。
陈老师正在讲“圆周运动”的临界问题,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受力分析图。杨洲的笔尖紧随其后,在笔记本上画出完全一致的图示,并在旁边用红笔标注出力的方向。
他的笔记从来不抄板书,而是把老师的逻辑链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一遍。这很费时间,但效果显著。写一遍,等于深度思考一遍。
“杨洲,你来回答。”陈老师突然点名。
杨洲起身,目光扫过黑板上的题目:一个小球在竖直平面内做圆周运动,问最高点的最小速度。
“重力提供向心力,mgmv²/r,解得v√gr。”他顿了顿,“但这是理想模型。如果考虑杆连接,最高点速度可以为零。”
陈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对全班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把问题想透了。不是背公式,是理解公式从哪来、到哪去。”
周围投来几道目光,有佩服,有习惯了的平静,还有一丝隐隐的紧迫感。杨洲的进步速度,让不少人开始感到压力。
刘悦悄悄在草稿纸上写:“你昨晚做的那道拓展题,我用你的方法试了,真能做出来!”
杨洲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只是点了点头。
他不是刻意保持距离。只是现在,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周五,启明星公司。
杨洲被林启明请过来,参加一个临时的内部会议。
“杨工,这位是宏达商贸的郑总。”林启明介绍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郑总做服装贸易二十多年,在南边几个省份都有渠道。他想看看咱们这套系统。”
郑总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他打量杨洲的目光没有丝毫轻视——显然林启明事先已经打过预防针。
“小林说这套系统是你一个人开发的?”郑总开门见山。
“主要架构和核心模块是我写的,配合的同事负责界面设计和部分测试。”杨洲没有过度谦虚,也没有揽功。
“多久做出来的?”
“从需求调研到上线试运行,四个月。”
郑总挑了挑眉,没再问。他让助理打开笔记本电脑,当场演示了几个订单流转的操作。杨洲坐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设计思路或技术实现的考量。
二十分钟后,郑总合上电脑。
“小杨,”他的语气比刚进门时软了几分,“如果我想做一套类似的,但要稍微复杂一些的,你能接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启明看向杨洲,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担心。怕他一口应下把自己累垮,又怕他拒绝错过机会。
杨洲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睛,在心里快速估算需要多少时间。
“郑总,这种规模的项目,不是我一个人能在课余时间完成的。”
杨洲抬起头,语气坦诚,“如果您愿意接受分阶段实施,或者由我负责核心架构设计和关键技术攻关、另外组建开发团队,我可以接。”
郑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贪。”他说,“小林说你十七岁不到,我还以为是夸张。现在信了。”
他站起身,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烫金名片,放在桌上。
“方案你先做着,不着急。暑假前给我初稿就行。”他顿了顿,“预算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真正能用的东西,不是糊弄人的花架子。”
杨洲双手接过名片:“谢谢郑总信任。”
走出会议室,林启明长长地吐了口气。
“郑老板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挑剔,能让他主动给名片的供应商,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拍了拍杨洲的肩膀,“你小子,真是……”
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把话补全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杨洲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清月发来的邮件提醒。他点开,是清月平台第二阶段技术方案的反馈意见。
她的批注很细致,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不同的三类条目。文档末尾有一段总结:
「整体架构清晰,技术选型合理,安全性考虑比第一阶段更成熟。以下几点建议供参考:
数据权限分级可进一步细化,目前的设计能覆盖80%场景,但未来业务扩展可能需要更灵活的配置,
第二,……以上,辛苦了。」
杨洲把这段总结读了两遍。
她没有用苏姐姐的语气,没有客套,没有嘘寒问暖。就是纯粹的职业交流,对事不对人,每一条都在点子上。
但正是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他感到一种被平等对待的尊重。
不是对一个需要关照的后辈,是对一个可以对话的专业人士。
他关掉邮件,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他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生活了十六年,此刻却生出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好像这辆车正载着他,驶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四月的第二周,期中考试倒计时十五天。
杨洲把宏达商贸的项目暂存在“待启动”文件夹,清月平台的方案修改按优先级拆解到每天的任务清单,启明星进入常态化运维,超市进销存项目进入开发中期。
他的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像一块被反复压缩过的海绵,挤不出任何多余的水分。
但很奇怪,他不觉得累。
前世三十三年,他做过更长时间的牛马,却从未体验过这种“为自己奔跑”的轻盈感。
周四晚自习,杨洲正在做一套物理综合卷。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杨洲。”李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桌边,声音压得很低,“出来一下。”
走廊里夜风微凉。李岩站在窗边,背对着教室的灯光,看不清表情。
“这次期中考试,”他顿了顿,“年级要重新划定重点班名单。”
杨洲没有意外。高一下学期分水岭,高二重新分班,这是惯例。
“你的成绩进重点班没问题。”李岩转过身,“但我希望你不只是‘进’,而是能进前二十,甚至前十。”
他很少说这么直白的话。
杨洲沉默了两秒:“李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李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走廊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收了回去。
“你上次竞赛拿了省一,学校给了保送推荐的资格。”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个资格,不是拿到就稳了。年级排名、综合表现、后续竞赛成绩,都要看。而且——”他顿了顿,“今年政策可能有变化,自主招生的名额会收紧。”
杨洲听懂了,“我明白了。”他说。
李岩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他拍了拍杨洲的肩膀,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你那个计算机大赛的奖,还有做的那些项目,都可以写进综合素质评价。”他说,“别只顾着闷头刷题。”
然后他走了。
杨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岩从来不是那种会夸学生的老师。他不说“你很优秀”,不说“我看好你”,他只会说“你应该做到这个”“你还可以更好”。
杨洲知道,这是他表达期待的方式。
倒计时越来越少,杨洲的状态没有紧绷,反而越来越松弛。
他把所有知识点过了一遍,把错题本从头翻到尾,把物理和数学近三年的期中真题刷了三遍。
他甚至在刷题中体会到一种愉悦感。
周日晚上,他破天荒没有碰任何项目,早早洗漱上床。
临睡前,他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但开头两个字让他知道是谁。
「杨洲同学,听说你快考试了。加油。——苏清月」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谢谢苏姐姐。」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会努力的。」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逾矩。他只知道,收到这条短信的这一刻,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填满了一小块。
四月二十三日,期中考试。
第一科语文,作文题目是“路”。
杨洲落笔时,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重生第一天,他站在镜子前,看着十六岁的自己。
军训时,他排在队列第一排,正步踢过主席台。
冬令营深夜,他一个人在机房里调试代码,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图书馆三楼,他伸手帮一个陌生女人取下书架顶层的书。
他写下最后一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有的路是别人铺好的,有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我选择后者,因为只有自己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铃声响,停笔。
他放下笔,手心微微出汗。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刚收上去的试卷上,白得耀眼。
成绩公布在一周后。
李岩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成绩单,脸上看不出表情。
教室里安静得杨洲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次期中考试,”李岩说,“我们班整体考得不错。年级前十名,我们班占了四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年级第三,杨洲。”
轰——
教室炸开了。
简墨枢猛地转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刘悦愣了两秒,然后拼命鼓掌。连后排几个平时和杨洲交集不多的男生,都忍不住探着脖子往这边看。
杨洲坐在座位上,面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年级第三”这四个字的瞬间,他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
心中不是得意,不是狂喜,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他做到了。
下课后,杨洲被李岩叫到办公室。
“年级第三,班级第二。”李岩把成绩单推过来,“数学满分,物理98,英语142。这几科都很漂亮。”
杨洲扫了一眼成绩单,语文122,化学89,生物91,政治历史地理相对薄弱。
“文综还要加强。”他说。
李岩点点头,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说“已经不错了”,而是说:“嗯,暑假可以补一补。”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笑意。
“年级第三这个位置,坐上去容易,坐稳难。下一次月考,我希望你的名字还在这一页。”
杨洲说:“会的,老师。”
走出办公室,阳光正好。
简墨枢蹲在走廊拐角等他,看到他出来,噌地站起来。
“老杨!”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兴奋藏都藏不住,“第三名!全省竞赛!全校第三!你要成神了啊!”
杨洲看着他那张兴奋到扭曲的娃娃脸,忽然笑了。
“你考得怎么样?”
简墨枢挠挠头:“年级287……比上学期进步了40名!”
“那很好。”杨洲说,“再进步40名,高二就能稳在重点班了。”
“行!你说的!”简墨枢拍胸脯,“下学期我非把你这尊大神供起来天天拜不可!”
两人一路聊天往教室走。
风穿过走廊,把少年们的笑声吹散在四月的阳光里。
晚上,杨洲处理完堆积了几天的邮件,终于有时间打开清月平台二期项目的方案修改文档。
苏清月的反馈他已经逐条落实,其他的细节也在不断改进完善。
他在邮件里回复:
「方案已按反馈意见完成修改。
附件:清月平台二期技术方案V2.3.docx」
他没有在邮件里提期中考试的事。
那不是她应该关心的。她关心的是平台进度、技术方案、交付质量。他是她的技术顾问,不是需要被表扬的小朋友。
但五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方案收到。
成绩看到了,很厉害。」
杨洲愣住了。她怎么知道?
他翻了翻手机,才想起——上周学校官网发了期中考试表彰公告,年级前十名名单全在上面。
她把官网翻出来看了?
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一分钟。
最后,他只回复了两个字:
「谢谢。」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打开代码编辑器,继续写超市的程序。
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他敲击键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周末,杨洲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他没有去机房,没有去图书馆,没有打开任何项目文档。他陪母亲去菜市场买菜,听她和摊主讨价还价;和父亲下了一盘棋,输了,答应下周再战;下午和简墨枢打了两个小时篮球,累得瘫在球场边,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简墨枢躺在他旁边,喘着粗气。
“老杨,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杨洲看着天空,没有犹豫:“省大。”
“省大……”简墨枢念叨了两遍,“那我也考省城。体院离省大不远,咱俩还能常见面。”
“好。”
简墨枢翻了个身,撑着下巴看他:“你咋那么肯定自己能考上?这才高一。”
杨洲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天边那抹渐渐褪去的橙红色,想起两个月前的某个傍晚,他在省大门口,仰头望着那座巍峨的校门。
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再来。
以本校学生的身份。
期中考试:年级第3名
个人资产:114,200元
星币余额:970
智力:80→80.5
【善意的回响】进度:5/10
距离下一次月考:28天
夜里十一点,杨洲关掉电脑。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零星闪烁的灯火。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漆黑。
他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去洗漱。
躺下的时候,他想起今天简墨枢问的那个问题:
“你咋那么肯定自己能考上?”
他闭上眼睛。
因为他答应过自己。
因为他想证明——十六岁那年种下的种子,二十岁时,会长成足以与她比肩的树。
夜色温柔,春深如海。
杨洲在这片深海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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