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杨洲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邮件。
发件人是省大王振华教授，标题只有四个字：暑期计划。
杨洲点开邮件时正在吃早饭，豆浆的热气模糊了手机屏幕。他用袖子擦了擦，逐字逐句读完那封并不长的信。
「杨洲同学：
你期中考试的成绩我已从李岩老师处得知，年级第三，很不容易。兼顾学业与技术实践，还能保持如此强劲的上升势头，即使在我带过的学生中也属少见。
省大计算机学院每年暑期会面向优秀高中生开放“科研体验营”名额，为期一周，入选者可进入实验室参与真实课题，与博士生团队共同工作。今年H市分到一个推荐名额，我为你争取到了。
具体安排见附件。如无意外，希望能在省大见到你。
王振华」
杨洲把邮件读了四遍。
第一遍确认内容，第二遍确认落款，第三遍确认这不是幻觉，第四遍——他放下手机，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小洲？发什么呆？”徐萍萍从厨房探出头，“豆浆凉了吧？我给你热热？”
“不用，妈。”杨洲站起身，“我吃好了。”
他把碗筷放进水池，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省大科研体验营。博士生团队。
十六岁的他，即将触摸到那个前世从未企及的世界。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王教授的附件解压密码——他的生日。
杨洲盯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
周一早自习，杨洲把王教授的邮件转发给了李岩。
李岩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
“王教授这个人，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他的声音有些低，“不是真看中的学生，他不会主动发这种邮件。”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向杨洲。
“你准备好了吗？”
杨洲说：“准备好了。”
李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杨洲走出办公室时，分明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接下来的两周，杨洲的时间表再次收紧。
白天，他要在维持年级前三的学业压力下，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蓄力。
晚上，他要赶在出发省城前，把清月平台二期项目的核心模块完成初版提交，把超市进销存系统交付上线，把启明星后续的优化需求清单整理完毕。
还有一个新工作，宏达商贸的郑总的单子。
杨洲没有忘记那个约定。他把这个项目放进重要不紧急的清单里，每周固定抽出三个晚上做需求分析和架构设计。
进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扎稳打，脚踏实地。
周三晚上十一点，杨洲刚把超市系统的库存模块部署到测试服务器，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苏清月的消息。
「还没睡？」
杨洲看了眼时间，23:17。
「刚忙完。苏姐姐也还没睡？」
「看报表，睡不着。」
「又失眠了？」
发完这条，杨洲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太熟稔了。他正想撤回来圆一下，对方已经回复了。
「嗯。老毛病。」
顿了顿。
「你上次那个薄荷糖，还有吗？」
杨洲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了。那时周世豪的威胁还在持续，她为了融资焦头烂额，在图书馆重逢时满脸疲惫。他给了她一包系统出品的【精力薄荷糖】，只说“家里自己做的”。
没想到她还记得。
「还有。」他回复，「下次见面带给苏姐姐。」
「好。」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结束。
杨洲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发现自己对着那几行简短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
他把它压下去。
然后重新打开代码编辑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很亮。
五月的第三个周末，超市进销存系统正式上线。
郭老板亲自来验收。他在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把四个模块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让门店店长当场发了二十笔测试订单。
没有一处报错。郭老板站起身，向杨洲伸出手。
“后生可畏。”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把尾款转账凭证推过来。
杨洲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点了点头：“谢谢郭总信任。”
走出超市办公楼，林启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郑总那边……”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看了你的初步方案，非常满意。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下周想约你面谈一次，把项目框架敲定。”
杨洲站在五月的阳光里，听筒那边是林启明絮絮的说话声。他的大脑却异常冷静。
“林总，郑总那边我有数。”他说，“但这个项目我一个人做不了。需要组建团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
“我出架构、核心算法、关键技术方案。外围模块和基础开发，我需要外包或招聘兼职。”杨洲顿了顿，“我可以让利，但质量和进度必须可控。”
林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子，”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复杂的感慨，“真不像是十七岁。”
挂掉电话，杨洲在路边站了很久。
五月的风已经很暖了，吹在脸上像薄纱拂过。梧桐树的新叶已经长成巴掌大小，在阳光下一片片油亮亮的绿。
他想起去年九月，他第一次走进林启明的办公室，谈那个八万块的项目。
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用技术换钱，尽快完成原始积累。
现在钱已经积累到了十二万，但他想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我能接多少项目”，而是“我能创造多少价值”。
周一下午，清月科技。
杨洲站在那扇玻璃门前，手里拎着一个朴素的牛皮纸袋。
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他了，笑着帮他刷开门禁：“苏总在会议室，王总监也在。”
“谢谢。”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清月科技的办公区比他去年第一次来时扩大了一倍，工位上坐满了年轻的运营和设计。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对着满屏数据皱眉。
这是苏清月用四年时间拼出来的江山。
会议室门开着。苏清月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休闲西装，正对着投影幕上的报表滔滔不绝。
“……所以我认为，下一阶段的投放重点应该从微博转移到垂直社区……”
杨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苏清月抬眼看到他，对那男人点了点头：“王总监，这部分我们明天继续。”
王总监愣了一下，收拾东西起身。经过杨洲身边时，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好奇，但什么也没说。
“薄荷糖。”杨洲走进去，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苏清月伸手接过去，拆开封口，倒出一粒。
淡绿色的糖衣，没有任何标识。
她放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连日熬夜积攒的昏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
“……这到底是什么糖？”她问。
“秘方。”杨洲在她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家里传的，不外售。”
苏清月笑了一下，没追问。
“二期项目的压力测试报告我看了。”她切入正题，“并发承载比预期高30%，你是怎么优化的？”
杨洲调出架构图，开始讲解。
他从缓存策略讲到数据库索引优化，从异步队列讲到读写分离。他的语速不快，但逻辑极其清晰，像一条被梳理过无数次的河流。
苏清月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提问，偶尔点头。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敲击键盘的手背上。
他讲完最后一个技术点，抬头看她。
她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只有半秒。
苏清月移开视线，低头翻了翻笔记本：“这几个优化思路很好，可以写进技术白皮书。”
“好。”
“另外，”她顿了顿，“听说你暑假要去省大参加科研营？”
杨洲愣了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
“王教授告诉你的？”
“嗯。”苏清月合上笔记本，“他是我的本科导师。”
杨洲这次真的怔住了。
王教授——她的——本科导师？
苏清月看他难得发愣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很奇怪？我是省大毕业的。”她说，“计算机学院。王教授带过我三年。”
杨洲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科协报告厅门口，她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并肩走出来，她叫他“老师”。
原来如此。
“那苏姐姐应该很了解省大。”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待了七年。”苏清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本科四年，休学创业一年，回来读完硕士，又待了两年。”
她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那里的秋天很好看。”她说，“图书馆后面有条银杏大道，十月底叶子全黄了，风一吹，满地都是。”
杨洲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省大，图书馆后面，银杏大道，十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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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月科技出来，天已经擦黑。
杨洲站在公交站台等车，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纯音乐。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简墨枢的QQ消息：
「老杨老杨！我妈说这个暑假带我去省城玩！到时候能去省大找你吗！」
杨洲打了两个字：「可以。」
发送。
顿了顿，他又打了一行：
「请你吃饭。」
「卧槽！老杨你变了！你居然会请客了！」
杨洲没有回复。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城市的轮廓勾勒成温柔的橘色。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很适合此刻。
适合初夏的晚风。
适合即将到来的七月。
适合那个他还没有准备好对任何人说的、连自己都还不太确定的——
某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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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最后一周，杨洲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件，清月平台二期项目核心模块顺利通过内部测试，进入联调阶段。
第二件，超市进销存系统平稳运行满两周，郭老板主动提出续签年度维护合同，并介绍了一家做生鲜配送的同行。
第三件，宏达商贸项目框架协议正式敲定。杨洲以技术总顾问身份签约，项目总预算二十八万，分三期交付。
签完合同的当晚，林启明做东，在一家私房菜馆请杨洲吃饭。
“二十八万，”林启明举起酒杯，“你才高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为期末考能不能及格发愁。”
杨洲以茶代酒，和他碰了一下。
“林总，团队的事……”
“你放心，人我来找。”林启明放下酒杯，“你专心做架构和核心算法，外围模块外包还是招兼职，我来对接。”
他顿了顿，看着杨洲。
“杨洲，我跟你合作大半年了。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他的声音放低了些，“这个项目做成了，你就不只是‘会编程的学生’了。”
“那是什么？”
林启明没有直接回答。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才说：
“是能带队打仗的人了。”
杨洲沉默。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想起去年九月，自己第一次坐在林启明对面，面前是一张八万块的合同。
那时候他想的只是用技术换钱。
现在他知道，技术可以换的东西，远不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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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天，省大王教授的正式邀请函寄到了学校。
牛皮纸信封，落款是“省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李岩亲手把它交给杨洲，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洲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硬卡纸，印着校徽和烫金字体：
「杨洲同学：
经推荐与审核，你已入选省城大学2009年度中学生科研体验营。
时间：7月12日—7月19日
地点：省城大学计算机学院实验楼
日程及注意事项详见附件……
期待你的到来。」
杨洲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蝉已经开始叫了。初夏的第一声蝉鸣，细细的，像一根拉长的丝线，把他和某个更远的地方连在一起。
他把邀请函收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那里还放着一张名片，去年秋天在科协门口，苏清月递给他的。
清月科技有限公司CEO苏清月
他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然后拉上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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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后，杨洲独自在教学楼的天台站了一会儿。
六月的夜风已经有了温度，不像春天那样沁凉。远处是万家灯火，近处是操场边沙沙作响的梧桐叶。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为如何适应高中生活而焦虑，为如何躲避李瑜而费神。
现在李瑜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了。
那些曾经让他如鲠在喉的前世记忆，也渐渐像褪色的老照片，轮廓还在，颜色却淡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背叛、被欺骗、被命运反复碾压的失败者。
他是杨洲。
十六岁，高一，年级第三。
有自己的事业，有信任的伙伴，有清晰的目标。
还有——
还有一条通往那个人的漫长而坚定的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清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收到省大的邀请了。恭喜。」
杨洲看着这行字，天台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回复：
「谢谢苏姐姐。」
顿了顿。
「7月12号，我会准时到的。」
发送。
他没有说“到时候能见面吗”，也没有说“银杏大道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看”。
他只是告诉她，他会准时赴约。
因为那个约定，是他和自己的约定。
与任何人都无关。
夜风继续吹。
蝉鸣越来越响。
夏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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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意的回响】任务进度：7/10
【个人资产】账户余额：142,800元
【星币余额】970
【智力】80.5
【体质】81
【健康】91
【距离科研营开营：41天】
【距离期末考：28天】
【距离下一次见到她：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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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洲从天台走下来时，教学楼已经空无一人。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在他身后熄灭。
他的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时间的缝隙里。
七月，省城，银杏还没黄。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
——毕竟，他已经等了整整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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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7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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