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有了灼人的热度。
期末考倒计时二十天，整个高一（二）班像是被拧紧了发条。
早自习提前到七点十分，晚自习延后到九点五十，连课间十分钟都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埋头刷题。
杨洲在这片紧绷的氛围里，反而松弛了下来。
不是懈怠，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
他的知识体系已经梳理过三轮，薄弱环节被反复加固，错题本的厚度停留在五十二页。最后十页是空白的，因为已经很久没有需要收录的新错题了。
周三下午的数学自习，李岩发了一套去年的期末真题，限时两小时。
杨洲用了一小时十五分钟做完，检查了二十分钟，提前交卷。
李岩接过卷子，目光扫过最后一道压轴题。那是整套卷子最难的——函数与数列的综合应用，涉及构造函数、放缩法、数学归纳法三重建模，往年能完整解出来的学生不超过十个。
杨洲的答卷上，每一步推导都工整清晰，没有任何涂改痕迹。
李岩把卷子放在一边，摘下眼镜擦了擦。
“暑假去省大的事，跟家里说了吗？”
“说了。”杨洲点头，“我爸妈很支持。”
李岩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看着杨洲走出教室的背影，在窗边站了很久。
周五晚上，杨洲接到林启明的电话。
“人找到了。”林启明开门见山，“两个，都是H市理工大计算机系大三的学生。简历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
杨洲打开邮箱，快速浏览两份简历。
第一个叫周奕，男生，专业课排名前10%，拿过省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二等奖，有开发项目的经验。
缺点是英语四级还没过对编程来说问题不大，但会影响阅读英文技术文档的效率。
第二个叫孙萌，女生，专业课排名中等，但简历里附了一个个人博客链接。杨洲点进去，发现她从大一开始坚持写技术笔记，从HTML基础到PHP框架，从数据库优化到Linux常用命令，每篇都条理清晰，还配有亲手画的架构图。
他没有犹豫，给林启明回了电话。
“孙萌。”他说，“这个人我要。”
“行，我明天约她来面试。”林启明顿了顿，“周奕呢？条件其实也不错……”
“让他备着。”杨洲说，“宏达项目需要两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杨洲，你这是打算……”
“正规公司怎么用人，我就怎么用。”杨洲的语气很平静，
“签兼职合同，按项目结算，核心模块我来把控。她负责前端界面和外围功能开发，我负责架构设计和代码审核。”
“……你小子。”林启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感慨，“行，听你的。”
挂掉电话，杨洲看着屏幕上孙萌的博客页面。
她最新一篇更新是三天前，标题是《浅析PHPSession机制的安全性》。
他点了收藏。
周六下午，面试在启明星公司的小会议室进行。
孙萌比简历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她进门时明显有些紧张，看到杨洲的瞬间她的紧张变成了更复杂的表情。毕竟她，没想过面试她的人居然是一个还穿着校服的高中生。
杨洲没有寒暄。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宏达项目的需求文档调出来，推到她面前。
“两个小时后，我需要你给我一份前端技术选型方案。不考虑兼容IE6及以下，你会用什么框架？”
孙萌愣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看文档。
会议室里只有翻页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林启明坐在角落，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这边的动静。
一小时四十分钟后，孙萌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
“用jQuery。”她说，声音比刚进门时稳了很多，“DOM操作效率高，插件生态成熟，开发周期短。如果后续要做移动端适配，可以用jQueryMobile做渐进增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jQuery不是框架，只是库。如果要严格意义上的前端框架，我会推荐ExtJS。虽然学习成本高，但适合这种企业级后台系统。”
杨洲看着她。
“你用过？”
“课程项目用过一次。”孙萌说，“写了个简单的后台管理界面，功能不多，但结构摸清楚了。”
杨洲没有再问。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推到她面前。
“宏达商贸在线定制系统，一期项目周期三个月，你的岗位是前端开发工程师，配合我完成界面交互对接。”
他的语气很平静，“时薪四十元，每周工作时长十到十五小时，按项目里程碑结算。这是兼职合同，不是实习，没有五险一金。”
孙萌接过合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杨洲。
“你多大了？”
“十六。高一。”
孙萌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她把合同折好，放进书包，“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
走出启明星公司，天色已经擦黑。
林启明跟在杨洲后面，一直没说话。走到停车场边上，他忽然停住脚步。
“杨洲。”
杨洲回头。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面试这个大学生，用的那套流程——”林启明看着他，语气很复杂，“很多工作了三五年的项目经理，都未必有你利索。”
杨洲没有回答。
“我就是有点好奇。”林启明点了支烟，没吸，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升腾，“你到底是跟谁学的？”
杨洲想了想。
“没人教。”他说，“被逼的。”
他没说被什么逼的。林启明也没有问。
六月进入第二周，期末考的压力像逐渐升高的水位线，把所有人都泡在紧张的空气里。
杨洲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白天在学校，他是那个下课从不主动找人聊天、但谁问问题都会耐心讲解的学习委员。晚自习结束后，他是那个背着书包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不是用功到废寝忘食，只是习惯把每件事都做到底。
晚上回到家，他切换成另一种模式。
宏达项目的架构设计已进入第三版迭代。他花了三个晚上画完整套数据库ER图，又花了两个晚上把核心算法模块的伪代码跑通。孙萌的进度比他预想的快，周五晚上就交付了前端原型框架，代码质量合格，注释写得比他的还详细。
杨洲把代码审核意见发给她，末尾加了一句：
「核心逻辑没问题。细节再打磨一下，可以上生产环境测试了。」
孙萌秒回：
「收到！谢谢杨工！」
杨洲看着这个称呼，停顿了两秒。
他关掉对话框，没有回复。
周三下午，信息技术课。
刘老师讲完当堂内容，留了二十分钟自由练习。大多数同学打开金山打字通或者4399小游戏，杨洲坐在角落，把笔记本电脑连上学校WiFi，开始审阅孙萌刚提交的代码。
“杨洲。”
他抬起头，是刘老师。
刘老师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表情有些复杂。
“……这是你最近在做的项目？”
“嗯。”杨洲没有隐瞒，“一个企业级定制系统。”
刘老师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架构，”他伸手指了指屏幕上的某个函数，“并发考虑过吗？”
“考虑了。”杨洲调出另一段代码，“做了读写分离。”
刘老师没有再问。
他直起身，拍了拍杨洲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走回了讲台。
杨洲低头继续写代码。
他没有注意到，刘老师在讲台边站了很久，一直看着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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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第三周，期末考倒计时五天。
学校的学习氛围变得异常浓厚。
走廊里追逐打闹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抱着书本边走边背单词的学生。食堂里讨论的话题从游戏攻略变成压轴题解法，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男生都安静了不少。
杨洲在这片紧张焦虑的环境里，反而成了类似定海神针的存在。
有人来问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多种解法，他会在草稿纸上画出三条路径，逐一分析优劣；有人来问物理电磁场的复合问题，他会把题目拆解成受力分析、运动分解、能量守恒三个层次，一步步推演。
连简墨枢这种考前必焦虑型选手，被他按着刷了两天真题，心态也稳了大半。
周四晚自习前，刘悦忽然转过来，小声问：“杨洲，你紧张吗？”
杨洲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不多。”
“为什么？”刘悦推了推眼镜，“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好……”
“不是因为成绩。”杨洲合上物理课本，“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准备了多久。”
刘悦愣了一下，没再问。
她只是看着杨洲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有些人不是不紧张，而是把紧张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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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杨洲难得没有碰任何项目。
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翻出王教授寄来的科研营邀请函，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7月12日，报到。
7月13日至18日，课题实践。
7月19日，闭营仪式，返程。
他算了算时间：期末考6月28日结束，到7月12日，有整整两周的空档。
足够他在去省城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安顿好。
周六下午，杨洲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发件人是郑总——宏达商贸那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老板。
「小杨，方案我看了三遍。框架没问题，细节等面谈时再敲。先跟你说一声：7月20号我去省城出差，顺道请王教授吃饭。老林说你正好也在省大参加科研营，有空的话，一起来。」
省城。王教授。
杨洲回复好后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六月的风已经有了夏夜的潮热，远处隐隐传来雷声，像是要下雨。
他回到房间，然后他打开代码编辑器，继续写宏达项目的核心算法。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了。
六月二十八日，期末考。
第一科语文，作文题目是“坚守”。
杨洲落笔时，脑海里想到很多。
他想起今年三月，林建国在他家客厅低头道歉，窗外的雪刚刚化尽。他想起更早的时候，还在前世那个漫长而疲惫的夏天，他在深夜加班后独自走回家，抬头看见满天星光。
他写下最后一行：
「真正的坚守，不是固守原地。是知道前面有更远的路、更高的山、更亮的光，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
七月二日，成绩公布。
杨洲——年级第二。
消息传开的时候，他正在机房调试宏达项目的压力测试。刘老师冲进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年级第二！全校第二！杨洲你……”
杨洲看着屏幕上跳过的测试数据，嗯了一声。
“知道了。”他说，“刘老师，这个并发阈值需要调整，麻烦您帮我申请一下服务器权限。”
刘老师愣了一下，然后摸摸头笑了。
“你小子，”他摇摇头，“行，我去申请。”
杨洲继续低头敲代码。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年级第二”这四个字的瞬间，他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晚上，杨洲收到了一条短信。
「恭喜。」
发件人没有备注，但他认得那个号码。
他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翻出苏清月去年给他的名片。
清月科技有限公司CEO苏清月
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从早到晚，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天在用尽全力呼喊。
他把名片放回原处，关掉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邮件，给王教授回信：
「王教授您好。7月12日我会准时报到。科研营课题，我初步考虑选择数据挖掘方向，具体开题报告会在报到前提交。另，郑总告知7月20日您有会面安排，届时如有机会，希望能当面请教。祝好。——杨洲」
点击发送。
七月五日，距离科研营开营还有七天。
杨洲完成了宏达项目第一阶段的架构冻结，清月平台二期进入最后验收环节，超市进销存系统平稳运行满月，启明星系统收到第三条客户好评。
孙萌在这周提交了第六版前端框架，代码质量已经不需要他逐行审核。林启明开始物色第二个外包人员，周奕的简历重新出现在杨洲邮箱里。
个人账户余额突破十五万。
他给自己买了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轻薄，续航长，适合带去省大。
徐萍萍帮他整理行李时，往箱子里塞了两件新买的T恤，一盒她亲手包的粽子，还有一瓶自家腌的酸梅汤。
“省城热，带着解暑。”她说。
杨洲看着那瓶酸梅汤，没有说“妈，学校有空调”，也没有说“带这么多东西太沉”。
他把酸梅汤小心地放进箱子角落，用衣服垫好。
“谢谢妈。”他说。
徐萍萍背过身去，假装整理别的东西。
杨爱国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只是把那台旧相机的电池取出来，换上新买的。
“给你带着。”他把相机递给杨洲，“省大不是说要参观吗，拍点照片回来。”
杨洲接过相机。
沉甸甸的，是父亲不善言辞的牵挂。
七月十一日，出发前夜。
杨洲把行李检查了三遍。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科研营邀请函，身份证，钱包，换洗衣物，母亲包的粽子，父亲借的相机，两本专业书，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摆在桌上，确认无误，再一件件放回箱子。
他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简墨枢的QQ消息：
「老杨！明天就去省城了？紧张不！」
他回复：「不紧张。」
「吹吧你！我第一次参加市里比赛的时候紧张得腿抖！」
杨洲没有回复。
他确实不紧张。
他只是有些期待。
期待那个城市的模样，期待王教授实验室的样子，期待那个传说中的科研体验营会带来什么。
期待——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
「明天出发了？」
他看着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三个字：
「明天早上。」
发送。
「几点到省城？」
「下午两点。」
「那天我要开会。」
他顿了一下。
「嗯，苏姐姐忙。」
发送。
对方没有再回复。
杨洲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
窗外的蝉还在叫，夜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带着盛夏独有的温热。
他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杨洲醒了一次。
他没有失眠，只是醒得很轻，像水面浮起的一片叶子。
迷蒙间他侧过头，看见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他的行李箱安静地立在墙角，拉链已经拉好，明天一早就可以拎着出门。
他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枕边，屏幕漆黑，没有新消息。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再过十一个小时，他会在省城的出站口，背着这个箱子，走进那个他等待了很久的城市。
那里有王教授的实验室，有郑总的项目洽谈，有科研营的课题挑战。
也许——
也许还会在某条街上，某家咖啡馆外，某棵银杏树下，遇见某个他还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的人。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蝉声渐弱，夜风渐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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