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
杨洲比闹钟醒得更早。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小块雨渍留下的淡褐色痕迹。它还在那里,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今天起,他要离开这个房间一段时间。
窗外传来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声音,锅铲碰锅边,油在热锅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父亲应该已经出门了——他特意调了班,就为了今天能开车送儿子去长途车站。
杨洲坐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玻璃。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还有远处早班公交低沉的引擎轰鸣。
七月十二日。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发”。
上午八点,长途客运站。
徐萍萍把行李箱递给杨洲,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背包拉链。
明明已经确认过三次,她还是忍不住拉开看了看——证件在夹层,钱包在内袋,矿泉水在侧兜,粽子用保鲜膜裹了三层,酸梅汤瓶口扎了密封袋。
“到了省城给家里打电话。”她说。
“嗯。”
“王教授那边联系好了吗?出站有人接吗?”
“联系好了,有志愿者接站。”杨洲耐心地回答每一句已经回答过三遍的问题。
“晚上睡觉别踢被子,招待所空调别开太低……”
“妈。”杨洲打断她,“我会照顾自己。”
徐萍萍愣了一下,然后欣慰的笑了。
她伸手理了理儿子的衣领——其实衣领很平整,根本不需要理。
“行,妈不啰嗦了。”她收回手,声音有点轻,“路上小心。”
杨爱国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检票口开始排队时,他忽然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儿子的肩膀。
“到了好好学。”他只说了这几个字。
杨洲点头。他拎起行李箱,走进检票口。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
父母还站在原处。母亲在擦眼睛,父亲沉默地揽着她的肩。
杨洲没有挥手。
他只是把他们此刻的样子牢牢刻进脑海里。然后转身,走向那辆即将载他去往省城的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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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
杨洲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不知道名字的纯音乐。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街道变成陌生的田野,从低矮的楼房变成开阔的农田,从H市灰色的天际线变成省城方向越来越近的云层。
他没有睡觉,也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像一棵正在缓慢生长的树,把根系从熟悉的土壤里一寸寸拔出来,试探着伸向陌生的远方,是前一世未曾抵达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简墨枢:
「老杨!出发了没!几点到省城!」
「路上。下午两点到。」
「记得拍照!银杏大道!图书馆!食堂!都拍给我看看!」
杨洲回了一个字:
「嗯。」
关掉对话框,他打开通讯录,目光在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停留了几秒。
昨天她说那天要开会。
今天她应该很忙。
他锁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在远方压成一片铅灰色。快要下雨了。
下午一点五十分,省城长途客运站。
杨洲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迎面撞上的是七月特有的、混着尾气和热浪的空气。
这就是省城。
比他记忆中更高、更密、更快的省城。
出站口外,一个举着“省城大学计算机学院”牌子的男生正在四处张望。杨洲走过去,报了自己的名字。
男生热情地接过他的行李箱:“杨洲?王教授特意交代过!我是研一的师兄,姓周,你叫我周师兄就行。车在外面,咱们先回学校!”
周师兄很健谈,一路上从科研营的日程安排讲到省大食堂哪家红烧肉最好吃,从王教授实验室的方向讲到最近学校发生的一桩趣事。
杨洲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他看到了去年冬天没能细看的那条主干道,看到了科协报告厅所在的科技大厦,看到了某个路口一闪而过的咖啡馆招牌——大巴拐了个弯,视野陡然开阔。
省城大学的南门,巍然矗立在前方。
杨洲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周师兄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反应,笑了。
“第一次来?”
“嗯。”
“以后多来几次就熟了。”周师兄把车拐进校门,
“王教授的实验室在信远楼,先带你去报到,然后领宿舍钥匙。对了,食堂饭卡给你充好了,不够用随时找我……”
杨洲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图书馆后方那条尚未金黄、依然葱茏的银杏大道上。
风过处,千叶摇动。
他想起四个月前,有个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说:
“那里的秋天很好看。”
此刻是夏天。
但他已经在想象,秋天来时这里的模样。
科研营的宿舍安排在校内招待所,两人间。杨洲推门进去时,室友已经到了。
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在铺床,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你好,我叫程敛。”他主动伸出手,“省实验中学的。”
“杨洲,H市一中。”
程敛愣了一下,仔细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拿了计算机大赛一等奖的杨洲?”
杨洲点点头,没说话。
程敛收回手,表情从礼貌的客套变成了某种认真的审视。
“我去年参加过那个比赛。”他说,“第三名。”
“我记得你。”杨洲说,“你的作品是智慧教室环境监测系统。”
程敛沉默了两秒。
“……你还真记得。”
他把床单最后一下抻平,转过身,靠在床架边。
“这次科研营来了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高三的竞赛保送生。”他说,“高一的不超过三个。”
他看着杨洲。
“你是最小的。”
杨洲没有接话。
程敛等了几秒,没等到他回应,自己先笑了。
“行,话少。”他点点头,“以后有机会一起做课题。”
下午四点,科研营开营仪式。
能容纳一百多人的阶梯教室几乎坐满了。杨洲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程敛坐在他旁边,低头翻着刚发的日程手册。
讲台上,计算机学院的院长正在致辞。他的语速不快,声音浑厚,从省大计算机学科的历史讲到国内信息产业的发展趋势,从基础研究讲到应用创新。
好像所有教授致辞都是这个语速,杨洲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个想法,又很快把注意力集中到内容里。
杨洲听得很认真。他在这片陌生的会场里,感受到一种属于真正学术殿堂的磁场。
不是高中课堂的应试导向,不是商业项目的交付压力,是一种纯粹的、对未知边界的探索欲望。
“——下面有请本次科研营的发起人,王振华教授致辞。”
掌声响起。
王教授走上讲台,穿着他标志性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比去年冬天又白了一些。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某处短暂停留——杨洲和他的目光对上,知道那是在看自己。
他没有点头,只是坐得更直了一些。
王教授的致辞很短,只有十分钟。他讲了一个故事:
三十年前,他也是从这个营的“前身”——一个简陋的暑期兴趣班——开始,第一次接触计算机编程,第一次写出自己的代码,第一次确定自己要在这条路上走一辈子。
“你们当中,”他最后说,“也许有人会在三十年后的今天,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
“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掌声再次响起。
杨洲一边跟着鼓掌,一边把目光从讲台移开,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晚上的破冰活动结束后,杨洲没有立刻回宿舍。
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七月的夜风有温度,但并不黏腻。主楼前的广场上有学生在滑板,图书馆门口有人在背书,小操场边的长椅上坐着三三两两的情侣。
他走到图书馆后方,在银杏大道入口停住脚步。
路灯把这条路照成温柔的橘黄色。两排银杏树沉默地立着,枝叶繁茂,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对着这条空无一人的路,拍了一张照片。
他没有发给任何人。
只是存进相册,和一张名片、一封邀请函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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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屏幕上跳出“林总”两个字。
“杨洲,到省城了?”林启明的声音带着笑意,“适应吗?”
“还行。”
“郑总那边,20号吃饭的事定了。”林启明顿了顿,“他让我问你,到时候带不带电脑?说是想现场看看你那个架构演示。”
“带。”
“行,那我回他。”林启明没有挂电话,沉默了两秒,郑重的说,
“杨洲,这次见郑总,还有王教授,对你以后的路很重要。”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林启明笑了一声,“我瞎操心。”
挂掉电话,杨洲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
20号。还有八天。
他没有刻意去想那个人。他知道她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写字楼里,有自己的事业要忙,有自己的会议要开,有自己的报表要看。
但此刻,他站在她曾经站过的地方,呼吸着她曾经呼吸过的空气。
这已经足够了。
科研营的第三天,课题分组。
杨洲选择了数据挖掘方向,与程敛分在同一组。他们的课题是“基于用户行为日志的兴趣画像建模”
用王教授的话说,这是个“既传统又前沿”的方向,已经有成熟的算法框架,但在特定场景下的优化依然有挑战性。
程敛在算法理论上很强,推导公式的速度比杨洲快一倍。杨洲则在工程实现上占优,能把抽象的理论快速转化成可运行的代码。
合作第一天,两人就磨合出默契:程敛负责数学建模和算法设计,杨洲负责系统架构和代码实现。
晚上十点,实验室。
程敛盯着屏幕上跑完的第一版模型结果,眉头紧锁。
“召回率只有61%。”他把报告推给杨洲,“比基准模型高5个点,但离我们的目标差太远。”
杨洲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日志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调出特征工程的代码逐行检查。
“用户行为序列的权重设置有问题。”他指着某一行,“最近七天的行为应该比三十天前的权重更高,这里没有做时间衰减。”
程敛凑过来看了两秒。
“……你每次都能一眼找到bug。”
杨洲没有接话。他已经在修改代码了。
屏幕上,进度条重新滚动。
这一次,召回率68%。
程敛长长地吐了口气。
“服了。”他靠在椅背上,“你这人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杨洲想了想。
“做得多了,自然就会。”
程敛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笑了。
“行,算我厉害,摊上你这么个变态队友。”
杨洲没有反驳。
他继续写着代码,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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