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营第五天，课题进入攻坚阶段。
杨洲已经连续三天凌晨一点后才回宿舍。程敛比他更疯，经常直接在实验室折叠床上过夜。
王教授每天傍晚都会来实验室转一圈，有时指点几句，有时只是安静地站在后面看。他从不催促进度，也从不评价好坏。
第五天晚上，他走到杨洲身后，站了很久。
“这个特征工程思路，”他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是你自己想的？”
“参考了几篇论文。”杨洲如实回答，“王老师去年在《计算机学报》上发表的那篇关于社交网络用户画像的文章，里面提过类似的方法。”
王教授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几秒，拍了拍杨洲的肩膀。
然后他走了。
杨洲继续写代码。
他不知道，走出实验室的王教授在走廊尽头停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在这个年纪，第一次在导师面前说出“我参考了您的论文”。
那一幕，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科研营第六天，闭营前夜。
各小组开始准备次日的成果展示。杨洲和程敛的模型经过五轮迭代，召回率稳定在79%，比初始基准提升了23个百分点。
程敛盯着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我们可能是第一名。”他说。
杨洲没有接话。
他正在做PPT。每一页的布局、配色、字体都经过反复调整，动画效果控制在最克制的程度。程敛在一旁看得直挠头：“你就是写个PPT，用不用这么讲究？”
杨洲没有抬头。
“展示是让别人理解你的工作。”他说，“越清晰，越容易理解。”
程敛愣了一下。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自己的那部分内容整理好，发给了杨洲。
七月十九日，科研营闭营仪式。
成果展示环节，杨洲作为小组主讲人上台。
他站在讲台上，PPT的第一页缓缓展开。台下坐着王教授、几位评审老师和全体营员。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也没有任何口头禅式的填充词。
他从问题定义讲到数据清洗，从特征工程讲到模型选型，从实验结果讲到优化方向。
八分钟，不紧不慢。
当他讲完最后一句话，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掌声。
王教授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杨洲，点了点头。
——这是他从不说出口的最高评价。
最终，数据挖掘小组获得本次科研营“最佳实践奖”。
程敛拿着奖状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杨洲：“你拿着。你贡献最大。”
杨洲没有接。“一起做的。”他说。
程敛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物种。看了好一会，然后他把奖状折好，收进书包。
“行，”他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杨洲点点头，对于这次奖他心里有数，对于这个队友他也很满意，不仅仅是从技术上性格和待人处事方面也很符合他的心意。当然，他并不知道程敛已经把他的人籍开除了。
七月十九日下午，科研营正式结束。
杨洲没有立刻收拾行李。郑总和王教授的会面在明天上午，他需要在省城多住一晚。
傍晚，他独自去了图书馆。
省城大学的图书馆比H市一中的大五倍不止，七层楼，藏书量以百万计。
他在计算机类书架前站了很久，抽出一本《推荐系统实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银杏大道。
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书的第一页。
他没有注意到，手机屏幕在他翻开书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在省城？」
他二十分钟后才看到这条消息。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金红变成深蓝。
他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嗯。明天回去。」
「科研营结束了？」
「今天结束。」
「收获如何？」
他想了想，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三个字：
「挺好的。」
对方没有再回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银杏树在黑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低头继续看书。
七月二十日上午九点，杨洲准时出现在郑总约定的餐厅。
这是一家开在省大附近的私房菜馆，装修素雅，包间安静。郑总比他早到十分钟，正在和王教授喝茶聊天。
“小杨来了。”郑总招呼他坐下，“科研营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杨洲在王教授对面坐下，“收获很大。”
王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
郑总的话题很快转向宏达项目。他把杨洲之前提交的方案从头到尾问了一遍，从架构设计到技术选型，从开发周期到团队配置。
杨洲都一一作答。他的回答简洁、准确，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修饰词。
四十分钟后，郑总合上笔记本电脑。
“王啊，”他对王教授说，“你这个学生，我要定了。”
王教授端起茶杯，没接话。他只是来坐个场子，主角可不是他
郑总转向杨洲：“项目按你说的分三期走，一期合同下周寄到你学校。团队你自己组，需要我这边配合的随时开口。”
他顿了顿。
“你才高一，我是知道的。但跟你聊完这三个小时，我已经忘了这件事。”
杨洲说：“谢谢郑总信任。”
郑总摆了摆手，站起身：“行了，你们师生聊，我去结账。”
包间门关上。
只剩下杨洲和王教授。
工作的事忙完了，气氛轻松了不少。
王教授放下茶杯。
“打算考省大？”他问。
杨洲点头。
“计算机学院？”
“嗯。”杨洲一早就定好了目标，上辈子辛辛苦苦学到的能力不用白不用，就说有了系统想要学习其他的能力也很轻松，但是还上本专业多少能轻松一些。
王教授沉默了几秒。
“明年的自主招生，我会推荐你。”他说，“但推荐只是入场券。能不能留下，要看你自己。”
“我知道。”
王教授看着他。
这个少年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不过大半年。从那个在科技馆答辩时略显稚嫩的身影，到今天坐在对面，看起来自信满满的年轻人。
作为重点大学的教授他见过很多天才。但他在杨洲身上看到的，不只是天赋。
是那种比天赋更稀缺的东西——有方向，有目标，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去。
“好好准备。”王教授站起身，“明年九月，我在这所学校等你。”
他走出包间。杨洲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的阳光很亮，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浪费不是好习惯，他把那杯茶喝完。然后起身，走向门外。
下午三点，杨洲坐上了返程的大巴。虽然壳子里是个成年人，但是毕竟身体才16岁，能够在省城多待一天已经是极限了，为了不让爸爸妈妈担忧，还是尽早回家比较好。
窗外的省城渐渐远去，高楼变成平房，陌生的街道重新变回熟悉的田野。他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同一首纯音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简墨枢：
「老杨！今天回来？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死党要来接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他回复：
「五点半。」
「OK！晚上去你家蹭饭！徐阿姨的红烧肉太想了！」
回完消息后他把手机放进兜里，继续看着窗外。
风景倒退。
那个夏天最盛大的部分，就这样过去了。
但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大巴驶入H市地界时，夕阳正好。
杨洲隔着车窗，看见简墨枢蹲在出站口的花坛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正低着头玩手机。
他拎起行李，走下车。
简墨枢抬头看到他，蹭地站起来，咧着嘴笑。
“老杨！你可算回来了！”
他把矿泉水塞过来，另一只手接过行李箱。
“走！徐阿姨说今晚做红烧肉！”
杨洲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和简墨枢并肩走着，走进这座小城熟悉的黄昏里。
身后，大巴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七月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青草的味道。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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