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日，H市重回盛夏的节奏。
杨洲从省城回来已经三天，该休息的已经休息好了，重新进入到自己安排好的计划表中：
上午写宏达项目的详细设计文档，下午审阅孙萌提交的前端代码，晚上两小时竞赛题保持手感，临睡前翻几页王教授推荐的论文。
一切如常。但一切又好像不太一样。
简墨枢说他“去了一趟省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具体哪里变又说不清楚。
徐萍萍说他是“累着了，得多补补”，于是每天的晚餐从两菜一汤升级成三菜一汤。杨爱国没说话，但周末破天荒拉着儿子下了一下午棋——三局，杨洲输了两局。
杨洲知道自己哪里变了，准确的说是在内心中的路更远了。
去省城之前，他的目标很具体：考年级前十，竞赛拿奖，多接项目，多攒钱。
去省城之后，这些目标依然在，但它们不再是终点。
终点是那个能让他与王教授平等对话、让郑总忘记他年龄、让程敛心甘情愿叫一声“队友”的地方。
那座城市，那所学校，那条银杏大道。
还有——
他压下那个还没想好该如何安放的念头，重新把注意力落回屏幕上的代码。
孙萌今天提交了宏达项目前端框架的第三版重构。杨洲逐行审阅，在几个性能瓶颈处批注意见，然后发回。
五分钟后，孙萌回复：
「收到！杨工，你每次批注都能卡在我最纠结的地方……」
杨洲打了一行字：「这个模块改完，一期前端的核心功能就齐了。辛苦了。」
孙萌秒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
杨洲关掉对话框。
他不是不想教，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教。
前世他带过新人，用的是职场那套定目标、划节点、复盘反馈。但那套方法建立在“对方是成年人”的前提下，需要对方有足够的自驱力和抗压能力。
孙萌有自驱力，但她才大三。
他不想把人逼得太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杨洲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他会考虑“把人逼得太紧”这种事了？
他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蝉声如潮，一声接一声，把夏天的午后拉成一张绵密的网。
他想起去年九月，自己刚刚重生，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跑起来，越快越好。
现在他还是跑得很快。但他开始留意身后有没有人跟不上。
——这就是林启明说的，“能带队打仗了”的意思吗？
他没有答案。杨洲重新坐直身体，继续写下午还没写完的架构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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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日，周五。
杨洲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程敛。
「杨洲：
科研营的数据集，王老师说可以让我们继续用。我想把那个召回率再往上提一提，试试GBDT和LR的融合模型。你之前提过的特征交叉方法，我写了个推导，发给你看看。
另外，十一假期省大有个算法竞赛，校内学生和社会人士都能参加。王老师说，如果我们想组队，他可以帮我们报名。
——程敛」
附件是一份六页的PDF，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杨洲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程敛的推导没问题，但融合模型的实现成本很高，需要重新训练多个子模型，对计算资源和时间都是考验。
他打开回复框，斟酌了几分钟，写下：
「推导没问题。融合模型可以做，但建议分步实施：先用LR做基准，GBDT做增量，不要一开始就上全量融合。十一的竞赛我参加，队名你定。」
点击发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封：
「PS：你的推导里，第三页第七行有个符号笔误，Σ的下标范围应该是i1到n，不是j1到m。」
发完邮件，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周五傍晚六点，清月科技。
杨洲站在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前，手里拎着上次没带走的牛皮纸袋——里面是重新装满的薄荷糖。
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他了，笑着刷开门禁：“苏总在办公室，您直接进去就行。”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
周五的下班时间，工位上还有三分之一的人在加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对着屏幕皱眉，有人端着咖啡杯在茶水间门口聊天。
苏清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
杨洲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
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三份财务报表，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的真丝衬衫，头发随意挽着，比几个月前又清减了些。
看到杨洲，她放下笔。
“来了。”
“嗯。”
杨洲把牛皮纸袋放在桌边。苏清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袋口折好，放进抽屉。
“郑总那边，”她切入正题，“昨天给我打电话，夸了你二十分钟。”
杨洲在她对面坐下。
“他说你方案做得扎实，思路清晰，比他们公司养了三年的技术总监还能打。”苏清月看着他的眼睛，“我没告诉他你才高一。”
“他知道。”杨洲说。
苏清月挑了挑眉。
“郑总亲口说的，‘跟你聊完这三个小时，我已经忘了这件事’。”杨洲复述原话，语气平淡，好像就是件小事。
苏清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果然如此”意味的笑。
“行，”她靠向椅背，“我白替你担心了。”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眉头皱起，又放下。
杨洲注意到她眼底淡淡的青色。
“苏姐姐最近还是很忙？”
苏清月揉了揉眉心，“投行那帮人，恨不得把我们公司从成立第一天起的每一笔账都翻出来。”
她顿了顿，看向杨洲。
“你暑假还有别的安排？”
“宏达项目一期正在开发，十一要和科研营认识的队友参加省大的算法竞赛。”杨洲如实汇报，“另外王教授那边有篇论文的复现实验，他说我可以参与。”
苏清月听完，沉默了两秒。
“……你比我还忙。”
杨洲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的光。光线从侧面落在他脸上，把少年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他的场景。
那时候他穿着校服，站在书架边，伸手帮她取下那本够不到的书。
一年不到。他已经能坐在这里，用平等的姿态与她讨论项目、汇报计划。
时间过得太快。
“清月平台二期，”她收回思绪，“验收报告我看了，超出预期。”
杨洲点头。
“三期规划可以启动了。核心需求还是那几个方向——多源数据融合、用户画像深度挖掘、以及你上次提过的……”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讲技术方案。
苏清月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她没有开办公室的大灯，台灯的光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片区域。
他们隔着这片光，一个讲，一个听。
像过去一年里的每一次工作会面。
但又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苏清月说不上来。
她只是觉得，今夜的时间，走得格外快。
四十分钟后，杨洲合上电脑。
“三期的初步框架就是这些，详细的方案下周五前发您。”
苏清月点头：“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郑总那个项目，”她说，“资金盘子不小，但他这个人对合作方要求很严。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
杨洲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她被窗外的城市灯火勾勒出的曼妙侧影。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B轮尽调什么时候结束，你还要熬多少个夜。
抽屉里的薄荷糖吃完了怎么办，需不需要我再寄一些过来。
银杏大道秋天真的那么好看吗，今年十月底，你有没有空回去看看。
但思索再三，他只是说：
“苏姐姐，早点休息。”
苏清月没有回头。
“嗯。”
杨洲拿起桌上的电脑包，走向门口。
他的手触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杨洲。”
他停住。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进深潭里的一片叶子，“竞赛好好打。”
他握着门把手，指节微微用力。
“……好。”
他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前台的小姑娘已经下班了，只剩几盏筒灯亮着，把白墙映成温润的米色。
杨洲在电梯口站了很久。
电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最后他转身，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一层一层走下去。
十六层。
走到第五层时，他停下脚步。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只剩下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遥远而细碎的城市光。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耳机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播放音乐，还是那首他不知道名字的纯钢琴曲。
他听完了整首。
然后睁开眼，继续往下走。
七月二十八日，宏达项目一期核心算法完成第一版实现。
杨洲在测试服务器上跑了三组压测，性能达标，稳定性通过。
他把部署文档发给孙萌，附了一句：
「下周一开始前后端联调。」
孙萌秒回：
「收到！杨工威武！」
他看着这四个字，没有回复。
窗外夕阳正好，把房间染成温柔的橘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孙萌又发了什么，拿起来看。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B轮尽调结束了。」
「通过？」
「嗯。」
「恭喜苏姐姐。」
「谢谢。」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夕阳正在沉落，天边堆积着大片的火烧云，从橙红到绛紫，层层叠叠。
他想起那天傍晚在省大图书馆，窗外也是这样的颜色。
「周末有空吗？」
他低头，看着这行字。
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有。」
「周六下午，老地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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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一日，周六。
杨洲提前二十分钟到达那家茶馆。
还是去年秋天那个靠窗的卡座，还是那款他第一次来时点的茶。
窗外的梧桐比去年高了一截，叶子在八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他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来这么早。”
他抬头。
苏清月站在卡座边，今天她没有穿职业装，而是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披着。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知性的气息。
她在他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刚到。”
苏清月给自己倒了杯茶。
“郑总那边，上周跟我通过电话。”她放下茶杯，“他说你的团队磨合得很好，一期进度超出预期。”
杨洲点头。
“他还说，”苏清月顿了顿，“你找的那个前端，大三的学生，干活很扎实。”
“孙萌，”杨洲说，“H市理工大的。”
“她跟你配合多久了？”
“两个月。”
苏清月看着他，没说话。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
“你带人的方法，”她说，“跟谁学的？”
杨洲想了想。
“没人教。”
他顿了顿。
“只是记得，以前有人告诉我，要把别人教成能超过自己的人，才算真的会了。”
苏清月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杨洲没有回答。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不想追问了。
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说：
“那是很厉害的人。”
杨洲垂下眼睛。
“……嗯。”
他们聊了一个下午。
从宏达项目聊到清月平台三期，从省大科研营聊到十一的算法竞赛，从孙萌的代码质量聊到程敛的数学天赋。
苏清月难得放松，靠在卡座的软垫上，说起自己当年在省大读书时的趣事。
“……王教授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样。”她笑着摇头，“上课随时点名提问，答不上来就让你站一节课。我第一学期差点挂他的《数据结构》。”
杨洲想象二十三岁的苏清月站在教室里，面对黑板上的二叉树遍历，咬着笔头苦思冥想。
那个画面有点陌生。
但他很喜欢。
“后来呢？”
“后来，”苏清月放下茶杯，“我发了狠，卷生卷死把那本教材从头到尾刷了三遍，代码写了上千行。期末考全班第三。”
她顿了顿。
“王教授给了个优呢。”
杨洲沉默。自己面前这个
苏清月端起茶壶，给杨洲续满。
“他是个好老师，你以后读他的研究生，”她说，“别让他失望。”
杨洲接过茶杯。
“不会的。”
苏清月看着他。少年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也不是陌生人，可是和他对视了一会，她却不自然的移开视线。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把茶馆里的光影拉得很长。
“该回去了。”她站起身。
杨洲也站起来。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茶馆。门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动，沙沙地落下几片早黄的叶子。
苏清月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机。
“我送你？”
杨洲摇头：“不用，公交很方便。”
她点点头，没有坚持。
杨洲转身往公交站台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转过身。
苏清月还站在原处，在傍晚的光线里，轮廓温柔得像一幅画。
“苏姐姐。”
她抬头。
“十一的竞赛，”杨洲说，“我会拿第一名。”
他看着她，声音很稳。
“到时候，我请你去省大看银杏。”
苏清月怔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杨洲看着她的笑容心中暖融融的。
那张美丽的脸庞上洋溢的笑容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一种从眼底漾出来的、柔软的、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的笑。
“好。”她说。
杨洲从那温柔里挣脱出来，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进那辆缓缓停靠的公交车。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
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八月特有的、温热而潮湿的气息。
窗外的天空正在变成深蓝，第一颗星已经在东边亮起。
他忽然很想快点长大。
【善意的回响】任务进度：10/10——完成！
【获得奖励：人际直觉（初级）→中级】
【星币+500，余额：1470】
【触发成就：秋夜茶暖】
【获得奖励：智力微量提升，81.5→81.8】
杨洲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立刻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光标在“编辑联系人”界面闪烁。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在纠结了很久的位置上输入三个字：
「苏清月」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传来夏夜最后的蝉鸣。
他有的是耐心。毕竟，他已经等了两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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