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过了一半,夏天进入最浓稠的段落。
蝉声从早响到晚,像一条不会断的线,把时间拉得又长又黏。窗外的梧桐叶已经晒蔫了边缘,垂着头等待一场还没来的雨。
杨洲的生活在这片黏稠的暑气里,保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秩序。
早晨六点起床,跑步四十分钟。上午四个小时给宏达项目——架构设计进入收官阶段,核心算法模块全部跑通,剩下的主要是与孙萌的前后端联调。
下午三个小时给竞赛题和论文——程敛每隔两天就会发来新的推导,王教授推荐的参考文献已经读完了第七篇。晚上两小时给清月平台三期规划,半小时整理第二天的工作清单。
十一点上床,二十分钟阅读,熄灯。
日复一日,像一个被精密校准过的时钟。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时钟的心脏处,悬着一根极细的弦。那根弦的末端,拴着九月,拴着十月,拴着银杏金黄的季节。
八月十七日,宏达项目一期进入联调冲刺阶段。
孙萌这周提交了八版代码,每次杨洲审阅完批注意见,她都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改完并发回新版本。这种近乎自虐的效率,连杨洲都不得不侧目。
周五晚上十一点,他刚把当天最后一轮代码审核意见发出去,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消息:
「杨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
「你平时……不累吗?」
杨洲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累。」他回复。
「那你怎么还能做这么多事?」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因为要做的事情,比累更重要。」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几秒,又消失,又显示。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句:
「我好像有点懂了。谢谢杨工。」
杨洲没有回复。
他关掉对话框,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很静,连蝉声都歇了。他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收束在书桌这一小片区域。
他看着桌上那台电脑,屏幕已经自动锁定了,壁纸是他自己拍的省大图书馆的银杏大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电脑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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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程敛发来邮件,附件是十一算法竞赛的报名表。
队名那一栏,他填了:「银杏」。
杨洲看着这两个字,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在“成员信息”那一栏敲下自己的名字,点击发送。
五分钟后,程敛回复:
「收到。王老师说,这个队名很有品味。」
杨洲关掉邮件。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褪了暑气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科协报告厅门口,那个人说:“那里的秋天很好看。”
他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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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日,星期六。
杨洲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上午陪母亲去菜市场,下午和父亲下了三盘棋——全输了。傍晚简墨枢打电话来,说在体育馆打球缺人,他换了衣服出门。
球场上还是那帮人,有几个认识的,有几个面生的。简墨枢把球传给他,他接住,起跳,投篮。
空心入网。
“卧槽老杨,这么长时间没打,你手感还在!”简墨枢嗷嗷叫着冲过来抢篮板。
杨洲没说话,只是跑位、接球、出手。
汗水很快湿透了背心,夕阳把球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打到天色擦黑,几个人累瘫在场边。
简墨枢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长出一口气。
“老杨,你说咱俩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想打球随时就打了?”
杨洲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嗯。”
简墨枢沉默了几秒。
“那趁还能打,多打几场。”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等你去省城了,我找你打球,你可得出来。”
“好。”
简墨枢咧着嘴笑了。
他没有问杨洲为什么那么确定自己一定能去省城。
他只是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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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日,林启明打来电话。
“宏达一期进度怎么样?”
“联调收尾,下周三上线试运行。”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跟我说实话,”林启明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用睡觉?”
杨洲没有回答。
林启明叹了口气。
“郑总那边很满意,说你这个进度,比他找的那家外包公司快了一倍不止。”
他顿了顿,“杨洲,你有没有想过,把手里的项目整合一下,注册个正经的公司?”
注册公司。
杨洲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
“想过。”他说,“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至少等上了大学。”他顿了顿,“现在注册,法人是我爸,业务是我做,流程太绕,效率上不划算。”
林启明沉默了几秒。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杨洲没有接话。
挂了电话,他继续写清月平台三期的架构文档。
光标在屏幕上有规律地闪烁,一行行代码和注释像潮水一样蔓延。
他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思路卡顿,是刻意放慢。
——因为写完之后,今晚就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
他停下手指,简单活动了一下,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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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七日,宏达项目一期上线试运行。
郑总亲自守在机房,盯着屏幕上的第一笔测试订单流转完成。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杨洲。
“验收通过了。”他说,“尾款明天打过去。”
“谢谢郑总。”
“下周我派人去H市,跟你们把二期合同的细节敲定。”他顿了顿,“杨洲,这个项目做完,你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实习?”
杨洲没有立刻回答。
“郑总,我才高一。”
郑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知道。我就是先问你一声。”他说,“等你考上大学,想来南边发展,随时给我电话。”
“好。”
挂掉电话,窗外终于下雨了。
积蓄了一整个下午的雷声化作瓢泼大雨,把天地冲刷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很久没有这么累过了。
不过这份累,是值得的。
没过两天苏清月发来消息。
「清月平台三期立项通过了。」
「恭喜苏姐姐。」
「方案什么时候能交?」
「下周五前。」
「好。」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苏清月犹豫了一下,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省城最近降温,晚上别熬夜太晚。」
杨洲看着这行字。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城市被洗得很干净,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给一切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苏姐姐也是。」他回复。
「嗯。」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熬夜”。
她也没有解释。这是心有灵犀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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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
高二开学。
杨洲踩着七点二十的上课铃走进教室,他的座位被调到了第一组第三排,不是以前那个靠窗的角落。
“杨洲,你成绩进步最快,调到前面来。”李岩站在讲台上,语气公事公办,“新学年新气象,重点班的竞争只会更激烈。”
杨洲在第三排坐下。
同桌换了一个人,不是刘悦。是个理科学得很猛、话很少的男生,彼此打过招呼后,一上午没再说过话。
简墨枢坐在最后一排,隔着大半个教室冲他挤眉弄眼。
李瑜没有出现在高二(一)班的名单里。从此和杨洲的交集只剩走廊里的偶尔照面——她低头,他路过。
像两片曾在同一棵树上相遇过的叶子,被风吹往不同的方向。
杨洲没有回头看。
他翻开物理课本的第一页,在新班主任陈老师公式化的开场白里,开始写下高二的第一行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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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一周,杨洲在新的班级里完成了定位。
重点班的节奏比普通班快得多。数学已经开始讲导数初步,物理进入了电磁学的大关,化学老师第一堂课就明说“我们这学期要学完选修四”。
杨洲在这片加速的跑道上没有掉队。
第一次周测,班级第六,年级第十二。
陈老师在成绩单上批了一句话:「稳住,可以更好。」
杨洲把那张成绩单夹进文件夹,没有贴起来。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班级第六。
他抽屉里压着省大王教授的名片,钱包夹层里放着另一个人的名片,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倒背如流的号码。
这些才是他的终点线。
很快迎来了教师节,
这天杨洲给李岩发了一条短信:
「李老师,教师节快乐。感谢您这一年的教导。」
李岩没有回复。
下午放学,杨洲被叫到办公室。
李岩坐在椅子上,桌上放着一杯刚泡的茶。
“短信收到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不是让你别发这些虚的吗。”
杨洲只是冲着李岩笑笑,一副知道但是我就不改的样子。。
李岩沉默了一会儿。
“省大那边,王教授跟我说了。”他的语气比平时慢,“自主招生推荐名额,他留给你。”
杨洲点头。他猜也是这样,王教授对自己的偏爱从没有掩饰过。
“但我得提醒你,”李岩看着他,“推荐只是第一步。高三这一年,你成绩不能掉,竞赛要稳住,综合素质评价要过硬。王教授那边盯着你,你以前那些项目成果,都得转化成看得见的履历。”
“我明白。”
李岩沉默了几秒,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发现在这个表现的很成熟的学生面前没什么好嘱托的了。
“你明白就好。”他把眼镜戴回去,“去吧。”
杨洲走到门口。
“李老师。”
李岩没抬头。
“谢谢您。”
办公室里很安静,杨洲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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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节过后清月平台三期方案交付。
杨洲在邮件里把技术架构、开发周期、人员配置写得清清楚楚,附件附了三张架构图、两份对比测试报告、一份风险评估清单。
苏清月很快就回复:
「方案通过。四期预算我已经打到财务,下周一签合同。」
杨洲看着这行字。他回复:
「收到。」
窗外秋风渐起。
阳台上的绿萝被吹得轻轻摇晃,叶子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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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了合同后,杨洲收到程敛的消息。
「十一算法竞赛的赛程出来了。」
附件是一份PDF,杨洲点开,快速扫过。
预赛线上,10月2日上午,三小时五道题。决赛线下,10月4日省大计算机学院,六小时。
「看到了。」他回复。
「王老师说,前三名有奖金,还能进他的课题组参观。」程敛打字很快,「咱们争取拿个名次。」
杨洲可不止只想要个名次,他打了三个字:
「拿第一。」
程敛沉默了几秒,还真是杨洲的风格。
「行。」
竞赛前还有些事要忙,杨洲把宏达项目二期的合同草案发给林启明审核,把清月平台三期的开发环境部署完毕,把十一竞赛需要复习的算法清单列了三页纸。
孙萌在前端岗位上的工作已经越来越独立,上周提交的代码几乎不需要批改。
程敛每晚准时发来一道算法题,两人隔空讨论到深夜。
林启明问他十一有什么安排,他说“要出门”,林启明就没再追问。
徐萍萍开始往他行李箱里塞秋装。杨爱国把相机充好电,放在他桌上。杨洲没有解释这次去省城要做什么。
他只是说:十一不在家,去参加个比赛。
知道儿子懂事,也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父母没有多问。
他们已经习惯了,儿子从不让他们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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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省城的前一夜,杨洲坐在书桌前,把行李箱检查了最后一遍。
没有问题之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苏清月」
光标停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窗外很静,连秋虫的鸣叫都歇了。
纠结了半天,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把小区照成朦胧的橘色。
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给苏清月发了消息,
「十一去省城,参加竞赛。」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他也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迷蒙之际,他感受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
「哪一天?」
「2号预赛,4号决赛。」
「4号几点结束?」
「下午五点。」
「好。」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
他把手机放在心口的位置。
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十月一日一早,杨洲坐上开往省城的大巴。
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街道变成陌生的田野,从低矮的楼房变成开阔的农田,从H市灰色的天际线变成省城方向越来越近的云层。
他靠窗坐着,感受着窗外的风景。
手机震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是程敛:
「几点到?」
「下午两点。」
「我去接你。晚上一起刷题。」
「好。」
窗外的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
他把头靠在窗边,看着这角蓝。
想起去年七月,他也是坐着这趟车,第一次去省城。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去参加一个夏令营。他不知道,那趟车,把他载向了命运的岔路口。
等竞赛结束,银杏大道……他压下那个念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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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日,上午九点。
预赛开始。
杨洲坐在省大计算机学院机房的第六排,左边是程敛,右边是一个不认识的外校选手。
三小时后,交卷。
系统评分:满分。
程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他们同时打开对话框,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
「决赛见。」
十月四日,下午四点五十五分。
决赛还剩最后五分钟。
杨洲提交最后一道题的代码,等待系统评测。
屏幕上进度条滚动,三秒,两秒,一秒。
「Accepted.」
他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
程敛还在敲键盘,眉头紧锁,旁边显示屏上的计时器还剩三分钟。
杨洲没有打扰他。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机房在七楼,视野很好。远处是省大图书馆的尖顶,近处是实验楼群,中间那片区域——是银杏大道。
十月初的银杏还没有黄,依然保持着夏天的深绿。
他就看着那片深绿,直到考试结束。
系统弹出排名。
第一名:银杏队
程敛停下手指,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程敛看着杨洲淡定的样子,然后笑了一下。
“……行,服了。”
下午五点十分,颁奖仪式结束。
杨洲走出计算机学院的大门,站在台阶上。
夕阳正落在银杏大道尽头的方向,把整条路染成温柔的橘金色。
他拿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出来了吗?」
「嗯。在计算机学院门口。」
他抬起头。
银杏大道的那一头,夕阳逆光里,站着一个人。
浅蓝色针织衫,长发披散。
她正看着他。
杨洲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走向那条铺满金色余晖的路。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十月特有的、清冽而温柔的气息。
银杏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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