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日，长假最后一天。
杨洲从省城回来时，行李箱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枚夹在笔记本扉页的银杏叶。
他离开省大那天早上，独自去了银杏大道。十月初的叶子还青着，只在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黄。他在树下站了很久，捡起这片还没来得及变黄的叶子。
他用纸巾把它吸干，夹进笔记本。
合上。
像封存一段还没准备好示人的心事。
十月九日，高二第一次月考。
杨洲坐在第一考场第七排。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但已经褪去了夏天的灼热，落在皮肤上只有温吞的暖意。
他低头答题，笔尖平稳。
三天后成绩公布：年级第八。
比开学摸底进步四名，比上学期期末退步六名。
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状态波动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杨洲没有辩解。
“十一去省城参加竞赛，回来以后调整节奏花了两天。”他说，“下次考试会追回来。”
陈老师看着他，没有批评，也没有表扬。她相信面前这个男孩。
“去吧。”
杨洲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简墨枢蹲在消防栓旁边等他。
“老陈训你没？”
“没有。”
“那就好。”简墨枢站起来，拍拍裤子，“走，打球去。”
杨洲看着死党，吊儿郎当的站在那说，
“我状态不好。”
“知道啊。”简墨枢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才要打球。你坐那儿想一天，能想出个啥？”
杨洲寻思也当是放松了，于是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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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清月平台三期正式立项，杨洲又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和苏清月联系。
在聊完了立项的事之后，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
「苏姐姐最近还失眠吗？」
适当的关心有助于感情增长，杨洲盯着手机等着回信。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好多了。」
「薄荷糖还有。」
「嗯。」
他没有再回复，过犹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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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三日，距离银杏金黄的季节还有一周。
程敛发来消息：
「王老师说，算法竞赛的奖金下发了。你的那份我让财务打到学校账户了，你下周查收。」
「好。」
「另外，」程敛打字很慢，「王老师问你，十二月有个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的观摩名额，省大有两个，你想不想来？」
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可是个进步的好机会，他没理由不去。杨洲看着消息想。
「想。」他回复。
「行，我帮你报了。」
「谢谢。」
「不谢。」程敛顿了顿，「以后你考来省大，咱俩还能组队。」
杨洲看着这行字。
「好。」
周六早上六点刚出头，杨洲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程敛。他在从前聊天的时候知道了杨洲一直关注着银杏的情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好朋友的忙他很乐意帮。
「银杏黄了。」
附件是一张照片——省大银杏大道，清晨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枝叶，整条路被染成纯粹的、浓烈的金黄色。
杨洲看着这张照片，然后保存下来。
十一月一日。
简墨枢发现杨洲今天话特别少。
午休时，他凑过去：“老杨，你咋了？”
杨洲低头翻书：“没咋。”
“放屁。”简墨枢把椅子拉近，“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主动说过。”
杨洲没有否认。
简墨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
“是不是……喜欢哪个女生了？”
杨洲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卧槽。”简墨枢倒吸一口凉气，“真被我说中了？”
杨洲把书合上。无奈的看向简墨枢，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简墨枢兴奋的追问。
杨洲没有回答。
简墨枢等了几秒，挠挠头。
“行，你不说我不问。”他站起身，“但老杨，你要真喜欢谁，就追呗。你成绩年级前十，竞赛省一等奖，自己还能挣钱，长得也不差——你怕啥？”
杨洲没有回答。
他怕的不是追不上。他怕的是，有些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尽管知道苏清月不是李瑜那样的人，可是他还是需要做足心理准备才行。
时间不紧不慢的走过，陈老师在班会上念成绩单，念到杨洲的名字时，赞赏有佳，
“年级第六，进步十二名。”她说，“继续保持。”
杨洲点头，自从上次排名掉了之后，他拿出大把时间夯实基础，反复巩固新知识，得到这个成绩也不出意料。
省大王教授发来邮件。
附件是一篇刚发表的论文，关于用户画像的深度学习方法。王教授在邮件里写：
「这个方向和你做的项目有关。读完后写个综述，发给我。」
杨洲回复：
「收到。」
他花了三天读完这篇论文，又花了两天把综述写完。
王教授回复了四个字：
「可以。继续。」
杨洲看着这四个字。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把整个世界笼成一片温柔的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清月：
「省城降温了，你那边呢？」
「也降了。」
「记得加衣服。」
「苏姐姐也是。」
「嗯。」
他握着手机，听着窗外的雨声。
他忽然很想问她：银杏大道现在还有叶子吗？十一月的省城是不是已经冷了？你这阵子还失眠吗？
但他没有立场去问。他只好把那片夹在笔记本里的银杏叶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继续写王教授布置的下一个任务。
十二月。H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简墨枢兴奋地冲进教室，头发上还顶着没化的雪粒子：“老杨老杨！下雪了！放学去打雪仗！”
杨洲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我要去机房。”
“周末再去呗！”
“项目进度赶。”
简墨枢泄了气，趴在桌上。
“你咋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杨洲没有解释。现在的忙碌是为了将来的幸福，简墨枢年纪还小，不懂得也正常。
而且苏清月已经很久没给他发消息了。
他把项目排期排得更满，把竞赛题刷得更狠，把论文读到凌晨一点。
他以为这样就不会去想。
但每天晚上合上电脑的时候，他还是会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看一眼上次对话的时间。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起床，跑步，上课，写代码，复习。
一切如常。只有那片银杏叶知道，这个冬天，比去年冷。
十二月十五日，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观摩。
杨洲请了两天假，坐最早一班大巴去了省城。
程敛在车站接他，第一句话是：
“瘦了。”
杨洲没接茬。
程敛也不追问，只是把观摩证递给他。
“今天下午是决赛，王老师在现场。晚上有个交流会，你想去吗？”
“去。”
程敛点头，没再多说。
下午的决赛在省大体育馆举行。杨洲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看着台上那些大学生选手在六小时内解出七道题，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提交记录像瀑布一样滚动。
他看得很专注。
程敛坐在旁边，偶尔给他讲解某道题的思路。
“这道是图论的变体，一般解法会超时，需要用到启发式剪枝……”
杨洲点头。他没有说，这道题的思路，他昨晚在招待所就已经推演过三遍。再者，听听好朋友的思路也是一种进步方式。
比赛结束时，冠军队伍举起奖杯。
杨洲看着那个场景，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鼓掌。
然后在心里想，两年后，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会是他。
晚上八点，交流会结束。
杨洲走出体育馆，站在台阶上。
省城的夜比H市更冷，风灌进衣领，像细小的刀刃。
他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顺便暖和一下。
“等人？”程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杨洲摇头。
“那去吃点东西。”程敛说，“你中午到现在没吃饭吧？我请你”
有人请吃饭自然好，杨洲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程敛带他去了学校西门的一家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
热气腾腾的汤碗端上来，杨洲低头吃面，没有说话。
程敛也不说话。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也没什么寒暄的，自然无话可说。
吃到一半，程敛忽然放下筷子。
“杨洲。”
杨洲抬头。
“你这次来省城，不光是看比赛吧？”
杨洲没有回答。程敛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
他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不说就算了。”他说，“面要坨了。”
杨洲低头，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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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洲坐大巴回H市的那天天气还行。
车窗外的风景倒退，田野覆盖着薄薄的雪，天空是冬日特有的、灰白而通透的颜色。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一路。
下午四点，大巴驶入H市客运站。
他拎起行李箱，走下车。
出站口，简墨枢蹲在花坛边玩手机，听到动静抬头，蹭地站起来。
“老杨！”
他跑过来，接过行李箱，塞给杨洲一瓶矿泉水。
“走，回家！徐阿姨说今晚炖羊肉！”
每次只要自己出门回家，母亲总会做些大菜。杨洲接过水。
“你怎么知道我这班车？”
“你昨天不是发消息说今天回嘛。”简墨枢理所当然地说，“我就查了一下车次，估摸着这个点差不多。”
他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着这两天的学校八卦。
杨洲跟在他身后。和好友待在一起总是很安心。
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了握那有震动，没有亮屏的手机。这或许是他这趟旅行唯一遗憾的地方。
他把手抽出来。
“老杨？你走那么慢干嘛？快点，羊肉要凉了！”
杨洲加快脚步，把自己的少男心事放到一边。
“来了。”
忙忙碌碌了半个月，杨洲终于收到了苏清月的消息。
是一封很正式的邮件
「清月平台三期项目第一阶段已完成验收，感谢你这一季度的专业付出。
四期合同及预付款已寄出，请注意查收。
另：公司年会定在1月15日，如时间允许，欢迎你来参加。」
谈公事的时候不适合掺杂私人感情，杨洲按住心中的激动回复，
「收到。四期按计划推进。年会我会安排时间。」
正事说完了，可以聊聊私事了，他掏出手机个苏清月发消息，
「苏姐姐最近很忙？」
可能是还在工作，过了很久苏清月才回信息
「嗯。筹备年会，审计，明年的预算。」
「很累。」
他看着这行字。能想象得到苏清月穿着一身职业装，还坐在办公室里忙碌。奈何相隔遥远，只能远程关心一下，
「注意休息。」
「嗯。」
纠结了一下，还是想见见苏清月，杨洲试探着问，
「年会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杨洲站在窗前，窗外又下雪了，细细密密的，把夜色染成温柔的灰白。
跨年夜。简墨枢组局，说班里几个同学约好去广场看烟火。杨洲本来不想去，被简墨枢硬拽出了门。
广场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年轻的笑脸和自拍杆。
简墨枢和几个男生挤到最前面，回头冲杨洲招手：“老杨！这边视野好！”
杨洲站在人群边缘。他不太喜欢过于拥挤的地方，就站在那里没往前冲。
手机震了一下。倒计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十、九、八……”
杨洲在周围争齐的倒计时中掏出手机，他打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三、二、一！”
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把整座城市照成白昼。
周围的人开始欢呼、拥抱、拍照。
杨洲站在沸腾的人海里，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
他微微一笑，抬头看向夜空。烟火还在继续。
一朵接一朵，像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凌晨，杨洲回到家。
父母已经睡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小灯。
他没有开灯，摸着黑洗漱完，他摸起手机，是简墨枢发来的照片——刚才在广场拍的烟火，构图歪歪扭扭，还糊了一半。
「老杨你看！我拍的！帅不帅！」
他回复：
「帅。」
简墨枢秒回：
「哈哈哈哈明年还来啊！」
杨洲想到不久前的烟花，周围人和欢声笑语，心头一松，
「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烟花声渐渐稀疏，夜重新归于寂静。
杨洲躺在床上，陷入熟睡。
初一杨洲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难得的没有早起，杨洲缩在被窝里，看着昨晚苏清月发给他的消息，不自觉的傻乐了两声，然后截了个图存在加密相册里。
和那张银杏大道的照片，那枚夹在笔记本里的叶子放在一起。
还有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心事放在一起。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反着光。
回味了一会，他把手机放下。
起身，拉开窗帘。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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