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十五就是清月科技年会。
杨洲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烫金的邀请函。
他今天穿了母亲新买的那件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和藏青毛衣,为了显得成熟一些还带了一副平光眼镜,再加上已经长到一米八的大个子,整个人显得年轻有为。
他把要去公司年会的事和母亲说了之后,徐萍萍对着镜子比划了二十分钟,才确认这套搭配既正式又显精神,还很符合他的身份。
其实他不太习惯,但此刻站在这里,他忽然庆幸母亲坚持让他穿成这样。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和穿着礼服的女性。杨洲在人群中穿行,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杨洲。”
他抬头。
苏清月站在他面前,穿一袭墨绿长裙,头发盘起,露出一截细白的天鹅颈。
她今晚不太一样。
不是那个坐在办公室看报表的女总裁,也不是茶馆里披着头发喝下午茶的女人。
是另一种杨洲从未见过的样子,优雅又美丽。
“怎么坐这儿?”她微微侧头,“前面有位置。”
“这里挺好。”杨洲说。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她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一会儿我要上台致辞。”她说,“听完再走。”
“好。”
宴会厅的灯光暗下来,主持人开始暖场。
杨洲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着台上那些他听不关心的年度总结和战略展望。
接下来就是苏清月致辞。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上台时步履从容,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三分钟致辞,赢得满堂掌声。
她下台时,目光掠过角落。
与他的目光相遇,只有半秒。
她微微点了点头。
杨洲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凉的。刚好给自己火热的内心降个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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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结束后,杨洲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十二月的夜风灌进衣领,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我送你。”
他转身。
苏清月站在他身后,已经换回大衣和平底鞋,手里拎着一个装礼品的纸袋。
“不用。”他说,“打车很方便。”
“年会礼品,带回去给家里。”她把纸袋递过来,“徐阿姨上次说喜欢吃的那款点心,今年也有。”
杨洲接过纸袋。
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跟苏清月说过“喜欢吃那款点心”。
不过他不会拒绝苏清月的好意。
“谢谢苏姐姐。”
“嗯。”
她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背后是落地玻璃里映出的璀璨水晶灯。
“明年还来。”她说。
杨洲点头,这代表他们之间的合作或许会结束,但是她还愿意和他有联系。
他转身走向车站,走了几步,他回头,苏清月还站在原处,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进屋,不要着凉。
她也挥了挥手,走回了公司里。
正巧车来了,他转身走进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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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场战役。
杨洲坐在第一考场第一排。监考老师是陈老师,考试前她特意走过杨洲的位置,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中的时间很紧凑,成绩出的很快,杨洲排到年级第四。
他把成绩单收进书包带回家,和那沓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叠的成绩单放在一起。
从高一入学时的年级第78名,到今天的高二上学期期末年级第4名。
一年零四个月。
他用脚步丈量了这段距离。
寒假。
杨洲今年没有回老家过年,父母今年把爷爷奶奶接来H市,一大家子挤在九十平的房子里,热闹得像春运候车室。
他把书桌搬到阳台,白天在这里写代码,晚上在这里复习。因为做了隔温,阳台一点也不冷。
孙萌在年前完成了宏达项目二期前端交付,杨洲审完最后一轮代码,给她发了年终奖——八千元,比合同约定的多了两千。
孙萌收到转账后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杨工,明年要是还需要的话,请让我接着和你干吧。」
孙萌是个不错的帮手,工钱也算不上高,杨洲回复:「好。」
程敛依然保持着每周两道算法题的频率。杨洲每次做完,会把优化思路写成文档发回去。
一来一回,像某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王教授发来三篇论文,都是近半年关于深度学习和推荐系统的新进展。
杨洲花了一周读完,写了一篇八千字的综述。
忙碌告一段落,杨洲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窗外是除夕的烟火,此起彼伏,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
走到客厅。爷爷奶奶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母亲在厨房包饺子,父亲在阳台抽烟。
简墨枢发来视频通话,镜头里是他老家院子的烟火,还有他表弟表妹的笑脸。
“老杨!新年快乐!你看我家这烟火,比你那边猛多了吧!”
两个人天南地北的说了一通,最后挂掉视频,他回到阳台。
手机有一条新消息。
「新年快乐。」
二月下旬,高二下学期开学。
”杨洲走进高二(一)班教室时,发现自己的座位又被调了。
这次是第一组第二排。
同桌换成了一个戴眼镜、话很少的女生,数学很好,物理也强,据说上学期期末年级第七。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
“高二下学期是关键。想冲清北复交的,从现在开始就要进入备考状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杨洲,你这次的目标是年级前三。”
杨洲点点头。
周围的同学也都习惯了老师对杨洲的高要求,毕竟杨洲一直都蛮变态的。
三月,宏达项目二期顺利交付。
郑总专程从南边飞来H市,在启明星公司的会议室里,当众把二期尾款的转账凭证推给杨洲。
“三期方案我看了,”他说,“明年开春启动。预算在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林启明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杨洲面色如常。
“收到。”他把方案收进书包,“郑总,三期的人手我需要提前招。”
“你定。”郑总说,“预算不够再加。”
林启明送郑总下楼。
杨洲坐在会议室里,想着郑总刚刚看他的眼神,里面没有了曾经的犹豫,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平等和信任。
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期中考试杨洲年级第二。
陈老师在办公室单独找他。
“清北有希望。”她说,“省大保底。”
杨洲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当然不会只拿省大保底。
陈老师又勉励了他几句,就让他回教室了。走出办公室,简墨枢蹲在走廊拐角。
“老杨!你太牛了!年级第二!”他跳起来,差点撞到经过的老师。
杨洲看着他兴奋到变形的脸,忽然问:
“你文化课怎么样了?”
简墨枢愣了一下,有点紧张的扣了扣裤缝。
“……还、还行吧,体院线应该能过。”
“体院线不够。”杨洲说,“省城体育学院去年的录取线比体院线高三十五分。”
简墨枢沉默了几秒,随即又扬起了笑容,
“那我再加把劲。”
杨洲点头。从那天开始,每周抽三个晚自习,给简墨枢补数学和英语。
简墨枢没再约他打球。
他知道轻重,有些事比打球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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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步入暮春,清月平台四期进入开发冲刺。
苏清月这几个月很少发消息。杨洲知道她很忙。
杨洲从公司官网上看到,清月科技完成了B+轮融资,估值突破十亿。
新闻配图里,她穿着西装站在台上,从容地签完自己的名字。
他每周按时提交代码,按时反馈进度。邮件往来,公事公办。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打开对话框时,多想给苏清月发一些工作之外的事。
几秒钟的时间足够杨洲确认自己的语气是否足够平静。
把不该有的情绪全部压下去后,他开始打字。
他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察觉。
他不知道,屏幕另一端的那个人,每次收到他的邮件,也会停下几秒。
足够确认这是一封纯粹的、专业的工作邮件,把不该有的念头全部压下去。
然后她开始阅读。回复。
他们各自守着自己的几秒钟。
像两座隔海相望的灯塔,在黑暗中轮流发光,却从未越过那片海。
高二最后一次月考。杨洲——年级第一。
成绩公布那天,李岩破天荒来了一趟高二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杨洲出来时,他正在走廊尽头抽烟。
“李老师。”
李岩把烟掐灭。
“考得不错。”他说。
杨洲点头。
李岩沉默了几秒。
“高三,想好了?”
“省大。”杨洲说,“计算机。”
李岩看着他。
“清北呢?你的成绩够。”
杨洲想了想,最后还是坚定了目标,为了一个人,不亏,
“就省大了。”他说。
李岩沉默了很久,似乎对他的选择很疑惑,但是尊重学生的想法,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
他转身走向楼梯。走了几步,他停下。
“王教授,”他没有回头,“是个好导师。”
然后他走了。
杨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忽然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李岩站在讲台上说的那三个词:
踏实,勤勉,正直。
他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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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高二结束。
暑假第一天,杨洲收到程敛的消息:
「王老师说,九月开学你可以来省大参加课题组的预研项目。」
「还有一年才高考。」
「我知道。他说是‘预研’,不算正式学籍,但可以跟着研究生一起做课题。」
杨洲看着这行字。
窗外是七月炽热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白花花的。
「好。」他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心跳比平时快。
又有机会和苏清月见面了。
美美幻想了一会,他低下头,继续写宏达项目三期的架构文档。
笔尖平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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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
杨洲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苏清月。
标题:清月科技技术顾问续聘协议(2020-2021)
他点开。附件是一份十二页的合同。
薪酬比去年涨了50%。
他把合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回复框,打了两个字:
「收到。」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
「苏姐姐,九月我要去省大参加课题组的预研项目。」
他希望苏清月会有其他的回复。
这一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哪个课题组?」
「王教授的。」
「好。」
他等了很久,没有下文。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蝉声震耳欲聋。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在想什么?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好”字,说得太轻描淡写了?
他不知道。
距离高三开学还有二十天。
杨洲把这学期的错题本从头翻到尾,把宏达项目三期的核心算法重写了一遍,把王教授过去一年发来的所有论文重新读了一遍。
孙萌在这周提交了宏达三期前端的最后一版代码,附了一句:
「杨工,这是我大学期间最后一个项目了。大四我要去实习了。」
杨洲回复:
「恭喜。实习单位定了吗?」
「定了,清月科技。」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
「前端岗?」
「对!苏总亲自面的!她说看过我做的项目,觉得基础扎实。」
「好好干。」
「谢谢杨工!我一定不给您丢脸!」
他关掉对话框。
窗外夕阳正好,把他的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
他靠在椅背上,是因为我带过孙萌,所以才这样吗?
杨洲摸着胸膛,里面强力的心跳声诉说着他的悸动。他晃晃脑子,告诫自己,只是这样什么也说明不了。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落,天边堆积着大片金红色的云。
他忽然很想问她:你还记得去年十月,你在银杏大道尽头等我吗?
他当然没有问。
他只是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苏姐姐。」
「嗯?」
「孙萌是个人才。」
「我知道。」
「谢谢。」
「不谢。」
他放下手机。
窗外的云正在散去,天色渐渐暗下来。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的度过,高三开学前夜。
杨洲把书包整理好,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
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抽屉里那个文件夹,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叠。
成绩单、奖状、竞赛证书、合同、邮件截图、银杏叶、名片、年会邀请函。
窗外是夏末最后一场蝉鸣,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九月一日。到了起床的时间。
杨洲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片温暖的白色。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
他想起三年前,他站在同样的窗前,看着十六岁的自己。
那时候他刚重生,带着满腔的不甘和恨意。
现在那些不甘和恨意已经淡了。
不是遗忘,是他有了更重要的东西要去守护。
他转身,拿起书包走出房间。
客厅里,母亲正在准备早餐。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
“小洲,今天开学?”徐萍萍头也没回,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嗯。”
“牛奶在桌上,包子刚热好。”
他走到餐桌边。
拿起温热的包子。
咬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把包子吃完,喝掉牛奶。
“妈,爸,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他推开门。
九月的晨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
他深吸一口气。
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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