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号,高三开学第三天。
杨洲坐在高二(一)班的教室里,讲台上的班主任陈老师正在宣读这一学年的“奋斗目标”。黑板上方挂着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刺目:距离高考277天。
“……高三没有退路。这一年会很苦,但苦过之后,你们会感谢今天拼尽全力的自己。”
陈老师的声音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干涩而有力。
杨洲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操场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第一片黄叶在风中打了个旋儿,落在跑道上。
他想起三年前的九月,他第一次走进高一(二)班的教室,刻意避开那个靠窗的座位,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那时候他只想逃离一个人。现在他想奔赴另一个人。
三年,他从年级78名走到年级第1名,从那个只会接散单赚零花钱的高一新生,变成同时操盘三个项目的“杨工”。
从16岁到18岁。从少年到成年。
他用三年时间,把前世那个被背叛、被碾压、猝死在出租屋里的失败者,彻底抛在了身后。
但他还差最后一步。他要去省城。
去那所他答应过自己一定要考上的大学。
去见那个他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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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杨洲收到程敛的消息:
「王老师说,课题组预研项目的名额批下来了。你下周能来省城吗?有个启动会,最好当面参加。」
杨洲看着这行字。
「能。」他回复。
「周几?」
「周三下午,我请半天假。」
「行,我帮你报备。」程敛顿了顿,「对了,你来省城住哪儿?」
杨洲愣了一下。
他光顾着答应,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招待所。」他说。
「省大招待所最近在装修。」程敛打字很快,「要不你住我宿舍?我室友这学期交换出国了,床空着。」
杨洲对省大宿舍还是很好奇的,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好。」
周二晚。杨洲把书包收拾好。
这次去省城,他只带了三样东西:笔记本电脑、几件换洗衣物、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他把那片夹在扉页里的银杏叶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包夹层,没有带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那片叶子是属于去年十月的,而明天,是新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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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杨洲坐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
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街道变成陌生的田野,从低矮的楼房变成开阔的农田。他靠窗坐着,无聊的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简墨枢:
「老杨,到省城了没?」
「还在路上。」
「记得给我拍那个银杏大道!我还没见过秋天的银杏长啥样呢!」
「好。」
他关掉对话框。
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正在成熟的稻田,金黄色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忽然想起,程敛说九月不是银杏最好的季节。
那要等到十月底。他不知道自己十月还有没有时间来省城。
但他知道,今年秋天,他一定要站在那条路上。——以他答应过的方式。
上午十点,省大西门。
程敛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看到杨洲下车,他抬起手挥了挥。
“瘦了。”他第一句话。
杨洲没接茬。
程敛也不在意,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转身往校园里走。
“王老师下午有个会,启动会改到四点半。中午我请你吃食堂,省大红烧肉,比你们H市那家老字号还好吃。”
杨洲跟在他身后。
他看着程敛的背影——比去年瘦了,肩膀却宽了些,整个人身上多了一些成熟的痕迹。
“你这一年,”杨洲忽然开口,“变化挺大。”
程敛脚步顿了一下。
“……你也是。”他没回头。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穿过图书馆,穿过主楼广场,穿过那条——
杨洲停住脚步。
银杏大道。
九月的银杏还是绿色的。浓密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长长的隧道,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程敛回头看他。
“十月底才黄。”他说。
杨洲点头。他没有说,他等的不只是银杏。
下午两点,程敛去实验室帮导师处理数据。杨洲独自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他去看了计算机学院的教学楼,在王教授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王教授去上课了,人不在
他去图书馆办了临时阅览证,在计算机类书架前站了四十分钟,借了一本两个月前就想读的算法专著。
他在主楼广场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那些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
他想起自己明年也会是其中之一,心中涌出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
下午四点半,课题组启动会。
杨洲在会议室后排角落坐下。程敛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给他介绍台上那些人:“穿灰西装的是周教授,搞数据库的;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是李老师,王老师的大弟子,博士四年级……”
杨洲安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讲台正中央。
王教授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他讲话的速度依然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楔子,结实,有力。
“……这个项目的核心目标,是建立一个面向海量用户行为数据的实时兴趣建模框架。应用场景你们都知道,推荐系统、精准营销、个性化服务……”
他顿了顿。
“去年暑假,有个高一学生在这个实验室里,用三天时间把这个框架的雏形跑通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杨洲垂下眼睛。他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
“……今天在座的有几位研究生、几位本科生,还有一位,”王教授的声音依然平稳,“来自H市一中的高三学生。”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杨洲抬起头。王教授正在看着他,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杨洲也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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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动会结束后,程敛被周教授叫走。杨洲独自走出计算机学院,站在台阶上。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校园染成温柔的橘色。
他拿出手机,里面有一条未读消息。
「到省城了?」
看来苏姐姐还蛮关注我的,
「嗯。」杨洲回复。
「现在在哪?」
「计算机学院门口。」
「等我二十分钟。」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看着路灯下飞过的夜蛾,等着这漫长的二十分钟。
她出现在银杏大道尽头。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风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她走向他。
一步一步。
像从去年十月的那场夕阳里,走到了这个九月的夜晚。
她在他面前站定。
“等了多久?”
杨洲看着她。
“二十分钟。”他说。
苏清月笑了一下。
“不是问等我。”她说,“我是问你——等这个课题组,等了多久?”
杨洲沉默,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或许是从来一世不再沉迷于李瑜的样貌,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开始的吧。
苏清月看着他。
夜风从银杏大道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发丝拂过脸颊。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九月的夜色里,安静地、长久地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从眼底慢慢漾开、让眉眼都温柔起来的笑。
“走吧,”她说,“带你去吃饭。”
她转身。杨洲跟在她身后。他们并肩穿过银杏大道。
九月的叶子还是绿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晚饭在一家开在省大后门的小馆子。
苏清月点菜时没问他的意见,直接跟老板报了三个菜名:“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
老板认识她,笑呵呵地说:“苏总好久没来了!”
“忙。”苏清月把菜单还给老板。
杨洲坐在她对面。
他忽然想起程敛说“省大红烧肉比你们H市那家老字号还好吃”。
原来她也是这家店的常客。
“王教授那个课题组,”苏清月拿起筷子,“压力很大。”
杨洲点头。“我知道。”
“他的学生,本科阶段能跟完完整一个项目的,不到三分之一。”
杨洲没有接话,他很有信心能达到王教授的要求,更何况系统在身。
苏清月看着他,听完自己的话脸上的神情没有一点变化,就知道这个弟弟胸有成竹。
苏清月垂下眼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吃饭。”
杨洲低头。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入口即化。
吃完饭,苏清月送他回宿舍。
程敛发消息说晚上要通宵跑实验,宿舍钥匙挂在门口的信箱里。杨洲自己取了钥匙,走到宿舍楼下。
苏清月站在台阶下。
“明天什么时候回去?”
“下午两点的车。”
她点头。
“路上小心,我就不去送了。”
杨洲虽然有些失落,但也知道她是个大忙人“嗯。”
苏清月转身,走了几步。
“苏姐姐。”
她停下。
杨洲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灯光下,手里握着那把钥匙。
“十月三十号,”他说,“是周六。”
她回头。
“那天银杏应该黄了。”
夜风穿过他们之间,把她的发丝吹乱。
她抬手拢了拢。
“……你怎么知道是三十号?”
杨洲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去年她告诉他“那里的秋天很好看”之后,他跟了愣头青似的查了省城过去十年的气温记录、银杏叶变色周期、最佳观赏时间。
他把那组数据算过很多遍。
他不好意思把事情说出口,只是说:“猜的。”
苏清月看着他有些不自在的表现,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那天我有空。”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杨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夜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九月特有的、清冽而温柔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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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号,周六,杨洲坐上开往省城的大巴。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四次来省城。
第一次是九月课题组启动会。
第二次是十月初王教授组织的算法集训。
第三次是两周前,他一个人来,在银杏大道站了很久。
那时叶子刚黄了一小半,边缘镶着金边,中间还是青的。他给那条空无一人的路拍了一张照片。
今天是第四次。
车窗外的风景依然是从H市到省城的那些田地和房屋,但他已经熟悉到不用看导航。
简墨枢在学校训练,抽空给他发消息:
「老杨,今天又去省城?」
「嗯。」
「又是课题组?」
杨洲沉默了几秒,没打算瞒着自己兄弟,
「不是。」他回复。
「那是去干嘛?」
他最后还是没有回答。杨洲不知道自己和苏清月的关系能不能再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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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省大西门。杨洲走下出租车。
阳光很好,把整个校园照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沿着那条走过很多次的路,穿过图书馆,穿过主楼广场。然后在银杏大道路口停住脚步。
风从身后吹来。整条路都变成了金黄色。是那种灿烂的、饱满的、像把整个秋天都收进叶子里的黄。
他站在那里直到苏清月出现在路的那一头。
浅蓝色针织衫,白色长裤,头发披散着。
她在他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
杨洲看着她,没有平日里工作的干练成熟,一身的青春洋溢,好像和他一个年纪。
“没有。”他说。
苏清月笑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金黄色的叶海。
“……比我想的还好看。”她的声音很轻。
杨洲点点头,和她一起看着那片叶海。
风又吹过来。一片叶子落在苏清月肩头。他伸手,把它轻轻拈起。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把那片叶子递给她。
苏清月没有接。
“你留着。”她说。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
他们并肩站在那条金黄色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一刻,他知道。她知道了。
两人在银杏大道上走了一会儿,一起去吃了顿饭就分开了,苏清月回公司继续为她的事业奋斗,杨洲也需要回家。
车窗外的省城渐渐远去,银杏大道、计算机学院、图书馆、主楼广场,一一退成模糊的背景。
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那片叶子。
苏清月给他发了条消息:
「到家发消息。」
「好。」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落,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他把那片叶子收进大衣内袋。和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心事放在一起。
一场模糊的约会,他没有告白,但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只是并肩站在一起,看了一场秋天的叶子。
大巴驶入H市客运站时,天已经黑了。
杨洲走出出站口。不出意料,简墨枢来接他了。
简墨枢蹲在花坛边玩手机,听到动静抬头,蹭地站起来。
“老杨!你可算回来了!”
他跑过来,塞给杨洲一瓶矿泉水。
他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着这周学校的八卦。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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